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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虚实交探(1 / 2)

大名府的夜晚,比白昼更多了几分诡谲。灯火在坊市间明明灭灭,勾勒出飞檐斗拱的暗影,巡夜的梆子声在深巷中回荡,夹杂着几声犬吠,更显寂静幽深。城西“博古斋”书画铺的后院厢房内,灯火如豆,叶英台正就着昏黄的灯光,审视着几份刚刚送来的密报。

“指挥,”张成侍立一旁,低声禀报,“辽驿那边,内线传出确切消息。那位化名‘萧凛’的女子,其随从在私下场合,曾不慎以‘乌兰’称呼之。内线不懂契丹语,但记下了发音。我们对照过往密档,辽国近年有封号的皇族女子中,年龄、特征与此女吻合,且近期行踪不明的,唯有南京道留守、皇太弟耶律重元膝下最受宠爱的幼女——耶律乌兰公主。其汉名曾用‘萧凛’,但亲近辽人皆知,她更喜用本名‘乌兰’,意为红色、火焰,象征其刚烈性情。耶律重元将此女视为掌上明珠,常带在身边,参与军机,据说弓马娴熟,胆识过人,不输男儿。”

“耶律重元之女……耶律乌兰。”叶英台指尖轻叩桌面,眼中光芒闪动。果然!耶律重元,辽国实权派人物,对宋态度强硬,常年驻守南京道,对南朝边情了如指掌。其女亲自潜入大名府,绝非寻常交易那么简单。耶律重元所图,恐怕不止一批军械,更有借此探查大宋河北边防虚实、甚至为将来可能的南下做准备的深层意图。而“北辰”与庞籍,竟与如此人物交易,简直是与虎谋皮,丧心病狂!

“瑞福祥那边,有何动静?”叶英台按下对耶律乌兰身份的震动,继续问道。

“入夜后,后门又悄悄运进两口箱子,比白日所见更沉。我们的人用‘听地瓮’探得,后院账房内,除了算盘声,子时前后曾有短暂争执,一方声音苍老急促,另一方声音低沉强硬,提到了‘账册’、‘交割’、‘风险太大’、‘上峰严令’等词句,但很快平息。另外,真定府来的那批人,有至少五人入夜后潜入瑞福祥,再未出来。还有,我们发现了另一个监视瑞福祥的‘眼睛’,不属于我们,也不属于官府,手法很像军中夜不收的路子,但更加老辣隐秘。”张成语速很快,显然情况复杂。

军中夜不收?叶英台心头一紧。难道是庞籍派来的人?还是崔?那边派来联络的?不,崔?身边应该没有如此精锐的斥候。

“继续监视,但不要打草惊蛇。特别是那个疑似军中的眼线,尽量弄清楚他们的身份和意图,但要避免冲突。另外,递往辽驿的消息,安排好了吗?”叶英台问。

“安排好了。用的是城西乞丐传递‘平安帖’的旧路,混在每日送入辽驿的菜蔬篮子里,指定给‘萧凛姑娘’。辽驿内有我们的人接应,确保能送到她本人手中,且难以追查来源。”

“很好。”叶英台点头,目光落在地图上瑞福祥的位置,又移向辽驿,最后望向北方——真定府、黑石峪的方向。各方势力如同暗夜中的潜流,在这大名府的水面下交汇、碰撞。明晚与耶律乌兰的会面,至关重要。她必须从这位辽国公主口中,撬出更多关于“北辰”交易的内情,同时也要判断她的真实目的和底线。

“张成,你去准备一下,我要出去一趟。”叶英台忽然起身。

“指挥,这么晚了,您要去哪里?外面不太平。”张成担忧道。

“去见一个人。一个可能知道‘老账房’更多底细的人。”叶英台眼中闪过一丝决断。她从密报中抽出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一个地址和一个名字——这是她从皇城司旧档和这几日暗中查访中,梳理出的一个可能知情者:一个曾在瑞福祥做过三年账房助手,后因“手脚不干净”被赶走,如今在城隍庙街摆摊代写书信的落魄老秀才,名叫吴有道。

此人胆小怕事,但据说记性极好,尤其对数字敏感。或许,他能提供一些关于那位神秘“老账房”的习惯、作息,甚至某些不为人知的细节。

城隍庙街位于大名府西北隅,靠近旧城墙,是贫民杂居之地,入夜后更是昏暗,只有零星几盏气死风灯在夜风中摇曳。吴有道的“代写书信”摊子,就在街口一株老槐树下,此时早已收摊,人也不知去向。

叶英台一身深灰色夜行衣,宛如融入了夜色,悄无声息地来到吴有道栖身的破旧小院外。院子低矮的土墙塌了半边,两间摇摇欲坠的茅草屋黑灯瞎火,寂静无声。

她并未直接闯入,而是伏在墙外阴影中,凝神倾听。片刻,她眉头微蹙——院内并非全然寂静,有一丝极其微弱、时断时续的压抑呻吟,从屋内传来,还夹杂着一种类似于铁器刮擦地面的声音?

不对!叶英台心中警兆顿生。她身形一动,如狸猫般轻巧地翻过矮墙,落在院内。浓重的血腥味扑鼻而来!她立刻屏息,拔出袖中短匕,贴近主屋那扇破旧的木门。

呻吟声更加清晰了,正是从屋内传出,充满了痛苦和恐惧。叶英台侧耳细听,确定屋内只有一人气息,且十分微弱。她轻轻推开虚掩的房门。

月光从破窗和屋顶的漏洞透入,勉强照亮屋内景象。一个瘦小干瘪、穿着破烂儒衫的老者倒在血泊中,胸口插着一柄匕首,已然气绝,眼睛圆睁,满是惊恐。看面容特征,正是吴有道!而在墙角,另一个同样穿着破烂、但体型稍壮的中年男子,被粗糙的麻绳捆得结结实实,嘴里塞着破布,身上有几处刀伤,正在地上痛苦地扭动,发出“呜呜”的声音,铁器刮擦声正是他脚上铁镣摩擦地面发出的。

叶英台心中一震,迅速扫视屋内。打斗痕迹明显,桌椅翻倒,纸张散落一地。吴有道显然是在她到来之前不久被灭口的!而这个被捆着的男子又是谁?为何带着脚镣?

她快步上前,先探了探吴有道的鼻息和颈脉,确认已死,身体尚有余温。随即,她来到墙角男子身边,拔掉他口中的破布,用匕首割断绳索,低声喝道:“别出声!你是谁?发生了什么?”

那男子喘着粗气,眼中充满恐惧和求生欲,颤抖着道:“我……我是这附近的更夫王五……咳咳……今晚敲三更路过,听到吴先生屋里有动静,像是吵架,就凑近听了听……结果听到吴先生说‘你们要找的账本……在……在城西……’话没说完,就……就听到惨叫,然后门开了,一个黑影窜出来,给了我一刀,把我拖进来捆上了……吴先生他……他……”

“你看清凶手的样子了吗?”叶英台急问。

“没……没有,天太黑,他蒙着脸,动作快得很……但……但我闻到那人身上,有一股……一股很特别的香味,像是……像是檀香混着药味……”王五断断续续道。

檀香混着药味?叶英台脑中飞快思索。这种味道,似乎在哪里留意过。是了!瑞福祥!她监视瑞福祥时,曾远远见过其掌柜出入,当时微风送来过一阵类似的、颇为独特的气味!难道凶手是瑞福祥的人?他们发现了吴有道可能泄密,抢先一步灭口?那吴有道临死前说的“城西……”又是指哪里?城西那么大……

就在这时,院外远处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以及压低的人声:“快!就在前面!别让那娘们跑了!”

叶英台心中一凛,是冲她来的?还是来清理现场?她看了一眼惊恐万状的王五和已死的吴有道,心知此地不可久留。无论来者是哪一方,被堵在这里都极为不利。

“不想死就闭嘴,躲到床底下去!”叶英台对王五低喝一声,迅速从怀中掏出一小瓶金疮药和一小锭银子塞到他手里,然后闪身来到后窗。后窗早已破损,她毫不犹豫地穿窗而出,落地无声,迅速隐入屋后杂乱堆放的柴垛阴影中。

几乎在她消失的同时,三四个黑衣蒙面、手持利刃的汉子冲进了小院,径直闯入屋内。短暂的寂静后,传来一声闷哼和重物倒地的声音——是王五!他们果然要灭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