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英台被迫抬起头,眼中水光闪烁,却倔强地不肯落下。她看到崔?深邃的眼眸,那里面有关切,有痛色,但更多的,是一种令人心安的沉稳与理解。
“此行凶险,我岂能不知?你将周同、卢俊峰他们遣来助我时,我便知大名府是龙潭虎穴。你能擒得‘老账房’,取得关键证据,已是侥天之幸,功大于过。周同、卢俊峰,还有邕州的兄弟们,”崔?顿了顿,声音更沉,“他们都是好样的。他们拼死护你突围,是尽忠职守,亦是信你、重你。他们的安危,我与你同担。眼下,不是自责之时,当务之急,是善用你拼死带回的成果,查明真相,揪出元凶,方能不负他们所托。”
他的话,一字一句,清晰而坚定,如同磐石,镇住了叶英台摇摇欲坠的心神。那温暖有力的手,更是传递着无声的支撑与信任。叶英台望着他,眼中的水光渐渐被一种更为坚毅的光芒取代。她重重点头,深吸一口气,将翻腾的情绪强行压下:“是,大人。英台明白。”
这时,一直静立旁观的耶律乌兰,才缓步上前。她已摘下掩饰的皮帽,露出那张轮廓深邃、蜜色肌肤、英气逼人的面容,以及编成发辫、以银环束起的乌发。她好奇地、毫不掩饰地打量着眼前这位年轻的过分、却已然名动宋辽的崔?崔安抚使。
只见他年约二十五六,面容清俊,眉目疏朗,确如传言般,像个温文的书生。但此刻近距离观之,耶律乌兰却敏锐地捕捉到,他那双沉静眼眸深处蕴藏的、绝非书生所有的睿智、果决与历经风浪的沧桑感。他身姿挺拔如松,扶起叶英台时,动作沉稳有力,绝非文弱之辈。尤其在此边塞苦寒之地,身处强敌环伺之中,却能安然立足,更收服冯大勇这等悍卒,其手段心性,绝不简单。
“这位是……”崔?也早已注意到叶英台身旁这位气质独特、装束迥异的女子,此刻目光转向她,带着询问,亦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
“大人,这位是辽国南院大王耶律重元之女,耶律乌兰郡主。”叶英台迅速调整情绪,为双方引见,“此番在大名府,多亏郡主数次援手,方能擒获‘老账房’,突围至此。郡主亦在追查冒充辽人、走私军械、挑动边衅的内奸,与我们的目标有重合之处。我已与郡主立下盟约,在追查‘老账房’及其网络上,信息共享,互为奥援。” 她简要将合作缘由道出。
崔?眼中掠过一丝讶异,但瞬间恢复平静。他神色庄重,对耶律乌兰拱手一礼:“原来是郡主殿下。崔某有礼。多谢郡主对叶指挥使施以援手。郡主深明大义,追查国蠹,崔某钦佩。既然目标一致,在此事上,崔某愿与郡主坦诚合作。”
耶律乌兰也抱拳还礼,动作爽利,带着草原儿女的洒脱:“崔安抚使客气了。乌兰此行,亦是为我大辽肃清内患。叶指挥使智勇双全,乌兰佩服。能在此地与崔安抚使汇合,共商破敌之策,亦是幸事。” 她言辞得体,目光却在崔?脸上逡巡,似在评估这位南朝重臣的器量与诚意。
简单的寒暄与打量在片刻间完成。崔?目光随即落向那辆盖得严实的骡车:“车上便是……”
“正是‘老账房’。”叶英台神色一紧,“他受伤颇重,且似乎体内早有暗毒,被捕时情绪激动,诱发了毒性,如今昏迷不醒,气息奄奄。萧老,”她指向身后那名佝偻的老者,“是郡主随行药师,已尽力施救,也只能暂缓其生机流逝。言道需对症解药或极高明内力医术,方能挽回。我们一路急行,不敢耽搁,便是想请大人设法施救。他若死了,线索恐将中断!”
崔?闻言,脸色也凝重起来。“老账房”是揭开“北辰”面纱、串联所有证据的关键活口,绝不能就此死去。他快步走到骡车前,掀开车帘。
车内铺着厚褥,一名清癯憔悴、山羊胡、左手姿势怪异的老者躺在其中,双目紧闭,面色灰败中透着一股诡异的青黑,呼吸微弱几不可闻,嘴角尚有未擦净的黑血痕迹。一股混杂着病气与淡淡药味的衰败气息扑面而来。
崔?眉头紧锁,探手搭上老者腕脉。指下脉搏紊乱微弱,时有时无,更有一股阴寒歹毒、却又纠缠着燥热的气息,在其经脉脏腑间横冲直撞,破坏生机。这脉象,古怪至极,确如叶英台所言,是数种毒性混合,且侵入已深。
“将他抬入洞中,置于火旁静处。”崔?收回手,沉声吩咐,随即看向那萧姓老者,“前辈可否将其所中何毒,毒性如何,再详述一遍?”
萧老用生硬的汉语,结合手势,将他判断的“南疆蛊毒”与“北地狼毒”混合的特征,以及毒性发作侵蚀心脉的状况说了一遍。
崔?凝神听着,手指无意识地在袖中轻捻,脑中飞速回想着当年在邕州,侬智高之乱后期,他照料重伤的颜清秋时,随那位神秘的寨中医婆——那都婆婆——所学到的种种辨识奇毒、化解蛊瘴的苗疆医术,以及后来研读医典、结合中原医理所获的心得。那都婆婆医术诡奇精深,尤其擅长对付各种混合毒素与蛊虫,曾言“毒有相生相克,蛊有虚实表里,医者需辨其根,顺其性,或导或化,不可强攻”。
“南疆蛊毒阴诡,善蚀经脉;北地狼毒燥烈,攻伐气血。两者混合,阴损阳亢,纠缠难解。寻常解药,恐难兼顾,反易激其变异。”崔?沉吟道,目光再次落回“老账房”脸上那青黑之气,“观其面色,青黑中隐现赤纹,是毒火交攻,心脉将竭之兆。需先以金针定穴,护住其心脉与脏腑元气,再设法导引毒素,分化瓦解。萧老所用避蜂丸与吊命针法,已暂时护住其一线生机,为我等争取了时间。”
他转向冯大勇:“冯队正,取我的药箱来。再准备静室一间,热水、烈酒、干净布巾。没有我的允许,任何人不得打扰。” 语气果断,不容置疑。
冯大勇虽惊疑崔?竟还精通医术,但见他神色沉毅,信心十足,当即应诺,亲自去安排。
耶律乌兰眼中异彩一闪。这位崔安抚使,不仅处事沉稳,竟还通晓如此偏门诡奇的医毒之术?看来,自己与叶英台北上寻他,这步棋,或许真是走对了。
叶英台看着崔?有条不紊地安排,指挥若定,那颗自大名府突围后便一直悬着、焦灼着的心,终于稍稍落到实处。只要他在,似乎再难的困局,也总有解决的可能。
崔?又对叶英台和耶律乌兰道:“救治需费些功夫,其间不便打扰。两位一路辛苦,可先稍事歇息,用些饮食。待他情况稍稳,我们再详议下一步。”
“有劳崔大人。”耶律乌兰拱手。
叶英台则深深看了崔?一眼,低声道:“大人,保重自身。”
崔?对她微微颔首,目光温和而坚定,随即转身,随着抬送“老账房”的士卒,大步向洞内深处那间刚刚收拾出来的静室走去。他的背影在跳动的火光中,显得异常挺拔而专注。
洞外,天色已彻底黑透,风雪似乎更急了。但在这边塞山腹的老营之中,一缕挽救关键线索、撬动迷局的希望之火,已然随着崔?沉稳的脚步,悄然点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