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州,西三十里,白云观。
此观始建于唐末,依山而建,原也有些香火。然五代兵燹,宋辽对峙,此地渐成边地,信众寥寥,加之传闻观中时有怪异,遂日渐荒败。及至庆历年间,早已墙垣倾颓,殿宇蛛网密结,野草蔓生,唯余山门上一方斑驳石匾,尚可辨“白云观”三字,在暮色苍茫中,更添几分凄凉鬼气。
时近子夜,残月被流云半掩,星光稀疏。山风穿行于断壁残垣与古木枯枝间,发出呜咽般的声响,间或夹杂着几声夜枭凄厉的啼叫,令人毛骨悚然。观后山崖之下,一条隐蔽的、近乎被藤蔓完全覆盖的石阶,蜿蜒通向山腹深处,那便是“老账房”口中,通往地宫的秘径入口。
此刻,在距离白云观约一里外,一处可俯瞰道观全貌及后山秘径的松林高坡上,数丛看似自然的灌木之后,隐藏着叶英台、耶律乌兰,以及四名精挑细选出的手下——两名皇城司亲事官,两名耶律乌兰的契丹武士。众人皆身着与山岩林木同色的伪装,屏息凝神,已在此潜伏了近两个时辰。
按照崔?的推算,今日正是“朔望之交”,是“老账房”与“北辰”约定在地宫联络的日子。虽然“老账房”被捕,对方可能已生疑,但如此重要的秘密据点,对方绝不会轻易放弃,至少会派人前来查探、销毁痕迹,或尝试联络。守株待兔,或有收获。
叶英台伏在一块冰冷的山石后,目光透过枝叶缝隙,牢牢锁定下方死寂的道观与那条秘径入口。她的心很静,如古井寒潭,所有的情绪——对周同卢俊峰等人的担忧、对崔?的牵挂、连日奔波的疲惫——都被强行压下,只剩下猎手般的专注与冰冷。雁翎刀横在膝前,刀鞘上凝着夜露。
耶律乌兰伏在她身侧稍远处,姿态放松中透着一种野兽般的机敏。她手中把玩着一枚小小的骨笛,据她说,这是召唤猎鹰的器具,但此刻并无猎鹰在侧。她的目光同样锐利,不时扫过道观周围几处可能设伏或了望的制高点,鼻翼偶尔翕动,似在分辨风中的气味。
“一个时辰了,鬼影都没一个。”一名契丹武士用极低的气声,以契丹语嘟囔了一句。
“噤声。”耶律乌兰头也不回,声音淡漠,“好猎人,耐得住寂寞。鱼若不来,是鱼狡猾,或是饵不够香。但既已布网,便需等到底。”
叶英台没有言语,只是将呼吸放得更缓。她相信崔?的判断,也相信“老账房”在那种状态下吐露的信息。等待,是此刻唯一的,也是必须的战术。
时间在冰冷的夜色中,一分一秒,缓慢地爬行。残月渐沉,星光愈黯,山林间的寒意越发刺骨。
就在子时正刻将至,连最耐性的猎手也几乎要以为今夜将空等之时——
道观后山,那条秘径入口处的藤蔓,忽然极其轻微地晃动了一下。不是风吹,更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轻轻拨开。
叶英台与耶律乌兰的目光瞬间凝聚!两人几乎同时屏住了呼吸。
只见那藤蔓缝隙中,先探出了一点极其微弱的、橘黄色的光亮——似是灯笼,但光芒被严格控制,只照亮脚下尺许之地。紧接着,一个瘦高的人影,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钻了出来。他身着深灰色劲装,外罩黑色斗篷,斗篷的兜帽拉得很低,完全遮住了面容。手中提着一盏蒙了厚布的灯笼,光芒昏黄。
此人现身之后,并未立刻离开,而是静止不动,似乎在侧耳倾听四周动静,又像在等待着什么。片刻后,他又向着藤蔓后低低说了句什么。很快,另一个稍矮壮些的身影,也随之钻出。此人装束类似,但腰间佩刀,动作间更为警惕,不断扫视着周围黑暗。
两人在秘径入口处停留了约十息,似乎在用某种暗号交流。随即,那提灯笼的瘦高身影,率先向着道观前院方向,极其谨慎地移动。矮壮者紧随其后,手一直按在刀柄上。
“两个。不似‘北辰’,倒像是探路的哨探或信使。”耶律乌兰以极低的声音,在叶英台耳边道,温热的气息拂过叶英台的耳廓。
叶英台微微点头,表示同意。她的目光紧紧跟随着那两点移动的微弱光芒,脑中飞快计算。“老账房”说过,联络以“三声鹧鸪叫为号”。这两人出来,并未发出信号,而是直接离开秘径,莫非是要去道观某处,与接应者汇合?还是说,地宫入口不止这一处?
“跟上去?”耶律乌兰问,眼中闪烁着狩猎的光芒。
“稍等。”叶英台沉声道,“看他们去向,是否有接应。若只是哨探,擒之无大用,反会惊蛇。若他们是去与‘北辰’或‘镇北将军’的人碰头……” 她没说完,但意思明确。
两人不再说话,目光如影随形,锁定目标。
那两名黑衣人异常小心,专挑阴影和断墙残垣行进,速度不快,但路线似乎颇为熟悉。他们穿过荒草丛生的前院,绕过倒塌的香炉,最终,停在了道观主殿——三清殿前。
三清殿相比其他殿宇,还算完好,只是门窗破损,里面黑黢黢的,如同巨兽张开的嘴。两名黑衣人在殿前徘徊片刻,那提灯笼的瘦高者,忽然抬起手,将灯笼举高了些,对着黑沉沉的殿门方向,极其规律地,晃动了三下。
暗号!
叶英台与耶律乌兰精神一振。
片刻沉寂后,三清殿那破损的殿门内,竟也亮起了一点微光,同样规律地,回应了三下闪烁!
果然有接应!而且就在殿内!
两名黑衣人似乎松了口气,不再犹豫,快步向殿门走去。
“动手?”耶律乌兰的手已按在了弧形短刃上。
“再等等。”叶英台依旧冷静,“殿内情况不明,或许不止一人。等他们进去,看清形势。你我从两侧破窗而入,打他们措手不及。阿木尔、巴图,你们从正门佯攻。张成、李贵,守住殿后与侧窗,防止逃脱。” 她迅速低声分配任务,几人领命。
只见那两名黑衣人闪身进入三清殿,殿内的微光随即被他们的身影挡住,变得朦胧。很快,里面传出了压得极低的说话声,但距离太远,听不真切。
“就是现在!”叶英台低喝一声,身形已如离弦之箭,从潜伏处弹射而出,落地无声,直扑三清殿左侧一扇破损的窗棂!耶律乌兰几乎同时从右侧掠出,动作更快三分,如同暗夜中的雌豹!
“砰!哗啦——!”
叶英台与耶律乌兰不分先后,撞破窗棂,翻滚入殿!几乎在同一瞬间,两名契丹武士阿木尔、巴图也怒吼着,一脚踹开虚掩的殿门,挥刀冲入!张成、李贵则迅速占据殿外要位。
殿内情景瞬间映入眼帘!
殿中央,那两名黑衣人正与一个背对殿门、身穿青色道袍、身形佝偻的老道站在一起。老道手中提着一盏与他们类似的灯笼,脚下似乎还放着一个不大的包裹。突如其来的破窗破门,让三人大惊失色!
“什么人?!”那矮壮黑衣人反应最快,厉喝一声,已拔刀出鞘,挡在瘦高黑衣人与老道身前。瘦高黑衣人则急忙将灯笼往地上一扔,反手也从腰间抽出一柄细长的判官笔。那老道更是吓得浑身一抖,包裹脱手,里面“叮当”滚出几件东西,似是金银器皿。
“皇城司拿人!束手就擒!”叶英台清叱一声,雁翎刀已然出鞘,刀光如雪,直取那持判官笔的瘦高黑衣人!她一眼看出,此人身形步伐,更似头目。
耶律乌兰则双刃齐出,带起两道凄艳的弧光,罩向那拔刀的矮壮黑衣人,口中用契丹语厉喝:“跪下免死!”
阿木尔、巴图也挥刀加入战团,围攻那老道与试图反抗的黑衣人。
殿内瞬间刀光剑影,呼喝怒骂,金铁交鸣之声响成一片!破碎的窗棂透入残月光辉与山风,将激斗的人影投射在布满灰尘蛛网的神像与墙壁上,光怪陆离。
叶英台的对手,那使判官笔的瘦高黑衣人,武功竟是不弱!一支铁笔点、戳、抹、挑,招式阴狠刁钻,专攻穴道,且身法滑溜,显然精于贴身短打,一时间竟与叶英台斗得旗鼓相当。但他似乎心慌意乱,招式间破绽渐生。
耶律乌兰那边则完全是碾压之势。她的双刃诡异狠辣,速度奇快,那矮壮黑衣人虽勇悍,但刀法粗犷,不过三五回合,便被耶律乌兰一刀划开手腕,兵器脱手,紧接着另一刀已横在其脖颈之上,冷喝道:“再动,死!”
矮壮黑衣人僵住,不敢再动。阿木尔、巴图也迅速将那吓得瘫软的老道制住。
叶英台见此,刀势骤然加紧,一式“玉带围腰”逼开对方铁笔,随即脚踏八卦,身形诡异地一闪,已切入对方中宫,刀柄闪电般撞在其胸口“膻中穴”!瘦高黑衣人闷哼一声,气息一滞,动作顿缓。叶英台岂容他喘息,雁翎刀顺势上撩,刀背狠狠磕在其右手腕骨!
“咔嚓!” 令人牙酸的骨裂声响起!
“啊——!” 瘦高黑衣人惨嚎,判官笔脱手,整个人踉跄后退,撞在香案上,尘埃簌簌而落。
叶英台刀尖已抵住其咽喉,目光冰冷:“说!尔等何人?来此作甚?‘北辰’何在?‘镇北将军’何在?”
瘦高黑衣人脸色惨白,额上冷汗涔涔,却咬紧牙关,眼神闪烁,似在犹豫。
耶律乌兰将制住的矮壮黑衣人交给阿木尔看管,走到那瘫软的老道面前,用脚踢了踢地上散落的金银器皿,冷笑道:“道长好雅兴,深夜于此,与人交易贼赃?还是说,你这白云观,本就是贼窝?”
老道浑身筛糠,语无伦次:“不……不关贫道的事……是……是他们逼我的……我只是……只是帮忙看看门……传递些东西……拿点跑腿钱……”
“传递何物?给谁?”耶律乌兰蹲下身,短刃的锋刃轻轻擦过老道枯瘦的脸颊。
“是……是些信件……账本……还有……还有银子……每次都……都是刚才那两位爷来取……或者放东西在!饶命啊!” 老道涕泪横流。
“地宫入口在何处?除了这后山秘径,可还有别的出入口?里面有何布置?”叶英台一边用刀尖逼着瘦高黑衣人,一边厉声追问老道。
“入口……就后山那一个……里面……里面不大,就是个石室,有些桌椅,存着些箱子……没……没别的了……真的!” 老道忙不迭道。
叶英台与耶律乌兰对视一眼。看来这白云观地宫,只是一个中转联络点,并非核心巢穴。擒住的这两人,恐怕也只是中层信使或护卫。
“你们今夜来此,是取东西,还是送东西?与谁接头?”叶英台刀尖又进一分,刺破瘦高黑衣人咽喉皮肤,血珠渗出。
瘦高黑衣人感受到死亡的寒意,心理防线终于崩溃,嘶声道:“是……是送东西……是……是‘镇北将军’亲自吩咐……要将一批要紧的账目副本和……和一批新到的‘货’的图样,送至地宫,交给……交给‘北辰’先生派来的人……约定……约定就是今夜子时三刻……在地宫交割……”
“镇北将军”亲自吩咐?叶英台与耶律乌兰心中同时一震!这说明“镇北将军”此刻很可能就在附近!甚至可能亲自来了!
“镇北将军’现在何处?来了几人?如何接头?”耶律乌兰急问。
“不……不知……将军行事神秘……只让我们将东西放入地宫石室……然后立刻离开……自会有人来取……我们……我们从未见过接头人……”瘦高黑衣人颤声道。
“东西呢?”叶英台喝问。
“在……在我怀中……”瘦高黑衣人示意。
叶英台示意一名亲事官上前,从其怀中摸出一个用油布密封的扁平方盒,以及几封火漆封口的信函。方盒与之前刘世荣处的鎏金铜盒不同,但形制类似,似乎也是机关盒。信函上,赫然有着那个熟悉的、模糊的塔形“镇北”标记!
“那批新到的‘货’,是什么?图样何在?”耶律乌兰追问。
“是……是辽国南京道最新制式的‘神臂弓’改良图纸,还有……还有一批可用于水战的新式‘猛火油柜’的构造图……据说……据说来自南朝将作监绝密档案……图样……就在那盒子里……”瘦高黑衣人面如死灰。
神臂弓改良图!猛火油柜构造图!这都是两国严格管控的军国重器图纸!竟然也在此走私交易之列!叶英台与耶律乌兰心中寒意更甚。这“镇北将军”与“北辰”,所图之巨,简直骇人听闻!
“将军……将军或许会亲自来查验……他……他信不过别人……常言此事关乎……关乎‘北狩’大计成败……”瘦高黑衣人又哆哆嗦嗦补充了一句。
北狩大计!又是这个词!与金明池案、庆宁宫图纸关联的“北狩”!
叶英台与耶律乌兰眼中同时爆发出锐利的光芒。机会!“镇北将军”可能会来!若能在此将其擒获……
“地宫入口,你们出来时,可曾做下标记?或留有暗哨?”叶英台快速问道。
“没……没有……将军严令,出入需绝对隐秘……我们出来时,已将入口恢复原状……”
“好。”叶英台与耶律乌兰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
“将东西放回地宫,布置成一切如常的样子。”叶英台果断下令,“然后,我们就在此地宫内外,布下天罗地网,等那‘镇北将军’自投罗网!”
“那他们……”耶律乌兰瞥了一眼三名俘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