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湄最后道:“五天后起程,你准备一下。”
刑家虽然落败了,刑小弟流放,刑父和刑继母在牢里,刑家还是有一些亲友的。
这回离京,再回来不知道猴年马月,刑玉岫有要告别的亲友,时间还来得及。
话完,柳湄转身离开。
刑玉岫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眼泪流干后,眼眶灼痛,蜷在床角。
要离京了。
这个念头浮起来,她得去看看。
刑部天牢在西城最僻处,马车越往前走,市井声便越稀。
马车在天牢门口停稳,刑玉岫身体虚弱,两个婆子扶着,才从车上下来。
提前打点过,车夫拿着批文交给大门口的牢头。
牢头看了看批文,又上下打量她一番,才掏出钥匙,打开黑漆大门。
门开的瞬间,一股混杂着霉烂、血腥、排泄物和劣质灯油的气味扑面而来。
“你,给他们带路。”牢头随手指了一个小狱卒。
小狱卒前头引路,婆子扶着刑玉岫往下走。
通道极窄,两侧石壁上每隔十步嵌着一盏油灯。
台阶潮湿,生着墨绿的苔藓,刑玉岫脚下发软,几次险些滑倒。
终于走到一处稍开阔的甬道,两侧是铁栅隔开的牢房,栅栏粗如儿臂,在昏黄灯火下泛着幽蓝的锈色。
“刑家人,有人探。”小狱卒喊了一声。
牢房角落里,有团黑影动了动。
刑玉岫站在栅栏外,指尖冰凉。看着那黑影慢慢坐起,拖着脚镣挪到光亮处。
那是……父亲?
刑玉岫几乎认不出来,一身污秽不堪的囚衣,花白头发散乱纠结,脸上满是污垢与纵横的皱纹。
“岫姐儿……岫儿?”刑父的声音嘶哑得厉害,他双手抓住栅栏,指节嶙峋发白,“是你吗?真是你?”
刑玉岫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
“我的好女儿!”刑父忽然激动起来,整个人几乎要撞在栅栏上。
“你救救为父!你去跟上面大人们说,毒是你自己下的,你是要自杀,点心里的毒与我们无关。你一向最懂事……”
他语速极快,唾沫星子喷在栅栏上,混着血丝。
刑玉岫看着他,忽然觉得荒谬。
她想笑,嘴角却僵着,喉咙里那股腥气又涌上来。
“父亲。”刑玉岫终于发出声音,“你想要我的命,你就没有丝毫愧疚吗……”
刑父的话戛然而止。
脸上的急切与哀求,寸寸碎裂,最终变成狰狞的怒意。
“你……你这孽障!”
刑父捶打栅栏,“你还有脸说,要不是你扣着你姐的嫁妆,刑家何至于此!”
“你姐姐最疼小弟,你害他被流放。都是因为你!刑玉岫,你这丧门星!”
刑玉岫大声喊着,“你想要我死啊!”
为什么?
为什么直到此时此刻,刑父都没有半分反省,没有丝毫对骨肉之情的悔恨?
“那又如何!”刑父双目赤红,“我生你养你,你的命都是我的。要你死,你也得受着。这是孝道,是天理!”
刑玉岫眼前猛地一黑,腿软得再也支撑不住,几乎要倒在婆子怀里。
几乎是同时,隔壁牢房传来一声更加尖利、淬满毒液的叫骂:
“刑玉岫,你就是个贱人,扫把星,克死全家!你不得好死!你将来生的孩子没屁眼,嫁的汉子横死街头!你——”
是刑继母。
不堪入耳的咒骂如毒液泼来,混着父亲的嘶吼声。
刑玉岫只觉得全身力气都耗尽了,嘴唇翕动,气若游丝,道:“走……”
搀着她的婆子早已吓得魂飞魄散,心里连连叫苦不迭,另一个婆子也上前帮忙。
两人几乎是将刑玉岫半拖半抱地架起来,仓皇转身,沿着来路踉跄逃去。
“贱人,你不得好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