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总。”水舟舟站在宽大的办公桌前几步远的地方,声音清晰,用了最正式的称呼。
王默放下手中的咖啡,身体向后靠进高背椅中,目光平静地打量着她。
比起上次见面,水舟舟瘦了些,也沉默了许多,身上那股被娇养出来的、略带天真骄纵的气息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过早经历风雨的疲惫与清醒。
倒是顺眼了不少。
“坐。”王默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水舟舟没有立刻坐下,而是走上前,将那个牛皮纸文件袋轻轻放在光可鉴人的桌面上。
“这是我名下最后一点和水家、和集团有关的文件复印件,还有我父母那边一些可能对您有用的……旧事记录。我知道您未必需要,但我想,我应该交出来,彻底了断。”
这是她能给予的最大诚意。
王默看了一眼文件袋,没动。“你哥哥的判决,听说了?”
“嗯。”水舟舟垂下眼帘,指尖微微蜷缩,“十五年。我爸妈……尽力了。” 她的声音很轻,听不出太多情绪,只有深深的无力。
“所以,他们用你的股份,换了减刑的可能,你也不在意?”
水舟舟扯了扯嘴角,那笑容苦涩又带着自嘲:“当然可能,他们眼里,儿子总是最重要的。我?大概只是个必要时可以牺牲的筹码吧。” 她抬起眼,看向王默,眼神复杂,“其实我早就知道。只是以前总还抱着一点可笑的幻想,觉得毕竟是一家人……这次,算是彻底清醒了。”
王默静静听着,没有安慰,也没有评判。水家的偏心与凉薄,她比谁都体会得更深刻。水舟舟能看清,不算太晚,但也付出了足够的代价。
“那一百万,和出国的安排,是我个人给你的。”王默开口,打破了短暂的沉默,“不是补偿,也不是施舍。只是觉得,你或许需要一个新的开始,远离这里的一切。”
水舟舟深吸一口气,再次看向王默时,眼里竟泛起一丝真诚的、微弱的水光。“我知道。谢谢您。”
她语气郑重,“其实……我一直有点怕您,也有点……羡慕您。您那么厉害,那么独立,好像什么都打不倒。而我,只能活在家族的羽翼,或者说是阴影下,连自己的东西都守不住。”
王默手指无意识地在光滑的桌面上敲了敲。“每个人的路不一样。你现在看清了,也不算坏事。至少,以后的路,你可以自己选。”
“是啊。”水舟舟点点头,仿佛卸下了什么重担,“我现在也算自由了,我用股份换了一纸断绝关系书,我打算去学点自己喜欢的东西,建筑设计,一直偷偷感兴趣的。以前总觉得不现实,现在……反而没什么好怕的了。”
她认认真真地给王默鞠了一躬,“谢谢您。不仅仅是为了钱和出国。也谢谢您……当初没有赶尽杀绝,给了我爸妈……和我,留了一点余地。”
她指的是王默在清理水云川势力时,虽然雷霆手段,但并未将水家旁支所有人逼上绝路,对一些只是跟风、并未直接作恶的人也留了情面,包括她父母。
虽然最终父母为了儿子还是选择牺牲她,但这份余地,水舟舟记在心里。
王默没说话。她做事向来有自己的准则和算计,留余地未必是出于仁慈,但此刻她无需解释。
水舟舟站起身,对着王默,很认真地鞠了一躬。“王总,我明天早上的飞机。以后……大概不会再回来了。祝您……以后的生活,一帆风顺,万事如意。”
她没有提水清漓,她很清楚对于王默而言,爱情是最不值得一提的东西。
至于本该属于水家的财产归了外人?
反正也不会落在她手里,给谁有什么区别吗?
王默托腮看着眼前这个即将获得新生的女孩,那双曾经或许也带着些许嫉妒或天真的眼睛里,此刻只剩下清澈的感谢和告别。
几秒钟的静默后,王默也站了起来。她绕过宽大的办公桌,走到水舟舟面前,从旁边柜子上拿起一个封装好的小礼物盒,递给她。
那是打算送给秘书的生日礼物,但是先给水舟舟也行,给秘书准备更好就行。
“一点心意,路上用。” 里面是一支不错的品牌钢笔和一本皮质封面的空白笔记本,价值不高,但寓意着书写新篇。
水舟舟愣了一下,双手接过,握得很紧。“谢谢……真的,非常感谢。”
“一路顺风。” 王默的声音依旧平淡,却少了些许惯有的冰冷。
水舟舟再次深深鞠了一躬,挺直背脊,走出了办公室。
门轻轻关上。
王默重新坐回椅子上,目光落在那个牛皮纸文件袋上,又移到窗外辽远的天空。
啊……
所以,她该重新给秘书小姐准备什么生日礼物呢?
要不带薪休假五天加这个月工资加半吧……
她按下内线:“李秘书,进来一下。”
很快,那位秘书敲门后,再次推门而入:“王总。”
王默将那个未送出的礼物盒的事情简单带过,然后直接吩咐:“给行政部说一声,你下个月生日,额外批五天带薪假,这个月工资加百分之五十,作为生日福利。礼物我稍后补给你。”
秘书愣了一下,随即眼中涌出惊喜和感激:“谢谢王总!”
她跟了王默几年,深知这位上司虽然要求严苛,但奖罚分明,出手大方。
“应该的,这几年辛苦你了。”王默语气缓和了些,“去工作吧。”
“好!”
秘书带着掩不住的喜悦退出办公室,轻轻带上了门。
偌大的空间重新陷入寂静,只有中央空调发出极其低微的嗡鸣。
王默靠回椅背,目光落在窗外渐渐染上暮色的天空。
水舟舟的告别,像一块投入深潭的小石子,漾开的涟漪早已平息,但那份“彻底了断”的仪式感,却仿佛也带走了她心里某些一直紧绷着的东西。
目标达成后的空虚感,并未持续太久,因为她立刻用新的工作指令填满了它。但此刻,当夕阳的金辉为城市天际线镶上暖边,一种更缓慢、更难以忽略的思绪,开始悄然滋生。
她破天荒地,开始思考未来。
不是下一个季度的财报目标,不是亟待攻克的商业壁垒,也不是需要警惕的潜在对手。
而是整个人生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