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9章 种与收(1 / 2)

十一月甲寅,雍城。

铁坊的炉火从清晨烧到黄昏,二十三个匠人轮班干活,没有一个人停下来。

匠乙蹲在炉边,手里攥着一卷简,不时低头看一眼,再抬头看看炉火。

“三息……”他喃喃道,“一、二、三……”

旁边的年轻匠人问他:“匠首,好了没?”

匠乙没理他,继续数。

“入水……一、二、三、四、五……”

铁件从水里取出,滋滋冒着白汽。匠乙接过来,看了看,又递回去。

“再锻。”他说,“火候还差一点。”

年轻匠人接过铁件,放到砧上,抡起锤子继续打。

叮当,叮当,叮当。

匠乙蹲在那儿,又把那卷简看了一遍。

这卷简他看了三个月了,从秋天看到冬天,从第一场雪看到第二场雪。上面的每一个字他都认得,每一句话他都背得下来。

可他还是看。

因为每看一遍,都有新的东西。

“匠首!”另一个匠人喊他,“您来看看这个。”

匠乙起身走过去,看见那人手里捧着一把刚打好的剑。

剑身青黑,刃口雪亮,在火光下泛着冷光。

匠乙接过来,用手指试了试刃。

“淬了几回?”

“按您说的,三回。”那人说,“先入水三息,再入油五息,再入水三息。”

匠乙点点头,把剑举起来,对着光看。

“比上回好。”他说,“再试。”

那人接过剑,又回到炉边。

匠乙站在那儿,忽然笑了。

打了四十年铁,头一回觉得,这铁,能听他的话了。

秦宫,偏殿。

嬴师隰坐在案前,面前堆着十几卷简。

是各邑报上来的名册。

“雍城,选子弟二十三人,赴学。”

“合阳,选子弟一十五人,赴学。”

“少梁,选子弟一十九人,赴学。”

“杜邑,选子弟九人,赴学。”

嬴师隰一卷一卷看下去,看到最后一卷,抬起头。

“多少了?”

嬴渠梁跪坐在一侧,应道:“十一邑,共二百零七人。”

嬴师隰沉默了一会儿。

“二百零七个孩子。”他说,“够吗?”

嬴渠梁想了想。

“不够。”他说,“可这是头一批。等他们学成了回去教别人,就会越来越多。”

嬴师隰点点头。

他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外面。

雪又下了起来,纷纷扬扬,落满庭院。

“寡人昨天出宫走了走。”他说,“城门口那个卖柴的老农,还在。”

嬴渠梁没有说话。

嬴师隰继续说:“寡人问他,今年柴卖得好不好。他说好,今年雪多,买柴的人多。”

他顿了顿。

“寡人又问他,孙子怎么样。他说孙子在学认字,是村里一个老匠人教的,不收钱。”

嬴渠梁抬起头。

“哪个村?”

嬴师隰转过身,看着他。

“西边那个小村,叫什么来着……对,合阳。”

嬴渠梁心头一动。

合阳。

那个农人站在田里望着郅同的地方。

那个“今日没有跪”的农人。

“他孙子,”嬴师隰说,“在学认字。”

合阳,同日下午。

郅同见过的那片田,已经荒了。

田埂还在,田里的土还在,可没有人种了。那个农人站在田里望着他的时候,是两年前的事了。

两年过去,他老了,干不动了。

可他的孙子在学认字。

教他的是村里一个老匠人,年轻时在雍城铁坊干过,认得几个字。老匠人不要钱,只让那孩子每天帮他挑两担水。

那孩子今年九岁,叫黑子。

黑子每天上午帮爷爷砍柴,下午去老匠人家学字。学了三个月,认得一百多个字了。

今天学的是“秦”。

老匠人在地上划给他看。

“这个字,念秦。”他说,“秦国的秦,咱们都是秦人。”

黑子蹲在地上,一笔一画跟着划。

划完了,他问:“爷爷,秦人是什么?”

老匠人愣了一下。

“秦人……就是咱们。”

黑子想了想,又问:“那咱们是秦人,别国的人是什么?”

老匠人被问住了。

他想了半天,说:“别国的人,是别国的人。”

黑子歪着头看他。

“那他们和咱们,一样吗?”

老匠人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一样。都是人。”

黑子点点头,又低头划起来。

划的是“人”。

安邑,相府。

李悝立在廊下,望着今冬的第三场雪。

手里攥着一卷简,是邺地送来的。

西门豹写的,不是公事,是私信。

“相国钧鉴:

邺地渠成十里,尚有八里。民夫三千人,无一人逃亡。有老农问臣,其孙欲学认字,邺地可有社学?臣告之,明年开春,各邑设社学。老农立于雪中,喃喃曰好,良久不去。

臣观之,民所求者,不过两事:一曰渠,二曰学。渠能灌田,学能灌心。渠成,民不饥;学成,民不愚。不饥不愚,则国不亡。

臣西门豹顿首。”

李悝读完,把那卷简折好,收入袖中。

变法一年多了。

他终于明白,变法不是一个人能成的事。

是李悝,是吴起,是西门豹,是姒,是那些在雪地里挖渠的人,是那些问“孙子想学认字怎么办”的老农。

是所有觉得“应该有地方可告”的人。

他转身回屋,在案前坐下,提笔写道:

“魏侯钧鉴:

臣请于各邑设社学,教农家子弟识字算数。学成者,可入县学;县学成者,可入国学。国学成者,可为吏、为将、为相。

如此,则民知有路可走,国知有人可用。

变法之事,可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