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5章 启程(1 / 2)

五月丁巳,邯郸。

天还没亮,元就醒了。

她躺在榻上,睁着眼睛,看着窗外慢慢亮起来。隔壁传来狗剩的脚步声,轻轻的很小心,怕吵醒她。

可她早就醒了。

睡不着。

她把那卷简从枕头底下摸出来,又看了一遍。嬴渠梁的回信,她看了无数遍,每个字都认得。

“等你学会了写五百个字,就来秦国。我带你去看山。”

她把简贴在胸口,躺了一会儿。

然后她爬起来,穿上那件补了又补的褂子,把简塞进怀里,走出门。

狗剩正在院子里烧水。

看见她出来,他愣了一下。

“咋起这么早?”

元走过去,蹲在他旁边,看着灶里的火。

“哥哥,”她说,“俺今天走吗?”

狗剩沉默了一会儿。

“偃先生说,今天有船去齐国的琅琊。从琅琊上岸,再往西走,就能到秦国。”

元点点头。

她低下头,用树枝在地上划字。

划的是“嬴渠梁”。

狗剩看着那些歪歪扭扭的字,没说话。

辰时,舟城码头。

偃站在船头,检查着桅杆和缆绳。徐璎立在岸边,望着远处邯郸城的方向。

狗剩牵着元的手,从远处走来。

元走得很慢。

她一直回头看,看邯郸城的城墙,看城门口进进出出的人,看远处那个小小的土丘——那是她经常趴着写字的地方。

走到码头边,狗剩停下来。

他蹲下,看着元。

“怕不怕?”

元摇头。

“不怕。”

狗剩看着她。

她的眼睛亮亮的,可手有点抖。

狗剩伸手,握住她的手。

“俺跟你说过,俺爹俺娘死了之后,俺一个人跑到邯郸,不知道能干啥。后来遇见了偃先生,遇见了你,遇见了这么多人。”他说,“这世上,只要往前走,总能遇到人。”

元点点头。

狗剩站起来,从怀里摸出一卷简,递给她。

“这个带上。”

元接过来,展开。

是一封信。狗剩写的。

“嬴先生:元来了。她学会了五百零七个字。俺把她交给您了。郅同。”

元看完,把信折好,也塞进怀里。

偃走过来,蹲在她面前。

“元,海上要走七天。怕不怕晕船?”

元想了想。

“怕。”她说,“可俺想去。”

偃笑了。

他站起来,把手伸给她。

“走吧。”

元回头,看着狗剩。

狗剩站在那儿,没动。

元忽然跑回去,又抱住他。

这一次抱了很久。

狗剩低着头,手轻轻拍着她的背。

“等俺学会了写一千个字,”元闷在他怀里说,“俺就回来。”

狗剩没说话。

他只是点了点头。

元松开手,转身跑向船,没有回头。

偃拉着她上了船,船夫解开缆绳,船慢慢离岸。

狗剩站在码头上,看着那艘船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海天相接的地方。

徐璎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她会回来的。”她说。

狗剩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往回走。

走了几步,他停下来。

“徐先生,”他说,“俺想学海图。”

徐璎愣了一下。

“学海图做甚?”

狗剩望着海。

“等俺学会了,以后去找她。”

合阳,同日巳时。

黑子蹲在大槐树下,面前坐着九个孩子。

比上个月多了两个。

最小的那个还是坐在最前面,手里攥着一根木炭,眼睛盯着黑子。

黑子今天教的是“人”。

他在树干上画了一个简单的人形,一撇一捺。

“这个字念人。”他说,“就是咱们这样的人。”

孩子们跟着念:“人——”

最小的那个忽然问:“黑子哥,‘人’和‘秦人’是一个字吗?”

黑子愣了一下。

“是。”他说,“都是这个字。”

那孩子低下头,看着自己在地上划的“人”字。

“那俺是秦人吗?”

黑子想了想。

“你生在合阳,合阳是秦国的。”他说,“你就是秦人。”

那孩子抬起头,眼睛亮亮的。

“那俺能当官吗?”

黑子看着他。

想起自己问过匠乙的那个问题,想起匠乙的回答。

“能。”他说,“只要你学会写字,学会算账,以后就能当官。”

那孩子笑了,露出缺了的门牙。

他低下头,继续在地上划那个“人”字,一笔一画,很慢,很认真。

远处,一个大人扛着锄头站在田埂上,一直往这边看。

黑子认出来了,是那孩子的爹。

他看了一会儿,又低下头锄地。

可锄了几下,他又抬起头看。

黑子假装没看见,继续教。

教完“人”,教“大”,教“天”。

教到“天”的时候,那孩子的爹忽然走过来了。

黑子停下来,看着他。

孩子们也停下来,看着他。

那男人走到黑子面前,蹲下来,看着树干上的那些字。

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黑子。

“俺能学吗?”他问。

黑子愣住了。

那男人指了指自己的头。

“俺不识字,可俺想学。”他说,“俺儿子回去教俺,俺学不会。俺想……想自己来学。”

黑子看着他。

那张脸晒得黝黑,手上全是老茧,眼睛里有种他说不清的东西。

黑子忽然想起自己的爷爷。

他点点头。

“能。”他说,“能学。”

那男人笑了。

他在地上蹲下来,挤在孩子们中间,手里攥着一根树枝。

黑子看着他们,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只是转过身,在树干上又画了一个“人”字。

“这个字念人。”他说,“一撇一捺,就是人。”

那男人跟着念:“人——”

声音有点大,把旁边的孩子吓了一跳。

可没有人笑他。

雍城,西郊。

嬴渠梁蹲在铁坊门口,看着里面。

匠乙正带着那五个孩子打铁。最大的那个已经能打得像点样子了,虽然还是歪歪扭扭,可至少能把铁条打扁了。

最小的那个蹲在旁边,手里也拿着一根小铁条,用小锤子一下一下地敲。

敲得很慢,很轻,可每一下都敲在铁上。

嬴渠梁看了一会儿,站起来,往回走。

走到宫门口,有人迎上来。

“公子,有信。”

嬴渠梁接过来,看了一眼,手忽然抖了一下。

是邯郸来的。

郅同写的。

“嬴先生:元来了。她学会了五百零七个字。俺把她交给您了。”

嬴渠梁看完,把那卷简攥在手里,站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往宫里跑。

嬴师隰正在偏殿里看简,看见嬴渠梁跑进来,抬起头。

“何事?”

嬴渠梁把那卷简递给他。

嬴师隰看完,沉默了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