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0章 归来(2 / 2)

老农曰:写‘儿,爹会写自己的名字了’。

臣遂书之,交与其手。老农捧简,看了又看,曰:俺儿子不识字,可军中有识字的,能念给他听。

相国,变法至今,臣方知——法不是让老农学会写名字,法是让老农能告诉儿子,爹会写名字了。

西门豹顿首。”

李悝读完,把那卷简折好,收入袖中。

变法三年了。

他终于明白,变法是什么。

变法,是让那个老农,能告诉儿子:爹会写自己的名字了。

望东,九月癸丑。

匠乙的孙子站在船头,望着海。

船已经离开望东三天了,往西走,往家的方向。

旁边的人站在他旁边,也望着海。

“阿匠,快到了吧?”

匠乙的孙子摇摇头。

“还早。还得走七八天。”

那人沉默了一会儿。

“你爷爷会高兴吗?”

匠乙的孙子想了想。

“会。”他说,“俺把土带回去了。”

他摸了摸怀里的布袋。

那袋土还在,鼓鼓囊囊的。

他忽然想起爷爷说的话:回来的时候,多带点那边的土,让爷爷看看。

快了。

快回来了。

邯郸,薪火堂。

元蹲在廊下,在地上写字。

写的是“海”。

狗剩坐在她旁边,看着。

元写完,抬起头。

“哥哥,俺写得对不对?”

狗剩点点头。

“对。”

元笑了,露出缺了的门牙。

她又低下头,继续写。

写的是“秦”、“山”、“嬴”、“匠”。

写了一大片。

狗剩看着她写,忽然问:“元,你在秦国,最高兴的是啥?”

元停下笔,想了想。

“看山。”她说,“还有看打铁。还有教那个最小的孩子写字。还有……见秦伯。”

狗剩沉默了一会儿。

“秦伯长啥样?”

元想了想。

“老。”她说,“很老。可眼睛亮亮的,跟您一样。”

狗剩愣了一下。

“跟俺一样?”

元点头。

“嗯。他看俺的时候,俺就觉得,他认得俺。”

狗剩没有说话。

他望着远处,不知道在想什么。

元又低下头,继续写字。

写的是“狗剩”。

雍城,秦宫。

嬴师隰坐在偏殿里,面前摊着一卷简。

是合阳送来的。

他看了一会儿,放下简,抬起头。

嬴渠梁跪坐在旁边,看着他。

“君上,怎么了?”

嬴师隰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忽然说:“渠梁,你说,那个叫元的丫头,到家了吗?”

嬴渠梁愣了一下。

“应该到了。”他说,“走了七八天了。”

嬴师隰点点头。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望着外面。

外面,阳光很好。

他忽然咳嗽了几声。

嬴渠梁站起来,走过去。

“君上?”

嬴师隰摆摆手。

“没事。”他说,“老了。”

他望着窗外,很久没有说话。

然后他忽然说:“渠梁,俺想再去合阳看看。”

嬴渠梁愣了一下。

“君上的身子……”

嬴师隰打断他。

“俺想去看看那个叫黑子的孩子。”他说,“看看他教的那些人,都学会写字了没有。”

嬴渠梁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低下头。

“臣去安排。”

邯郸,码头。

元站在码头上,望着海。

狗剩站在她旁边。

“哥哥,”她忽然问,“偃先生啥时候回来?”

狗剩摇摇头。

“不知道。可能在舟城,可能在余姚,可能在望乡岛。”

元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从怀里摸出一卷简,递给狗剩。

“这是俺写给偃先生的。等他回来,您给他。”

狗剩接过来,收进怀里。

元又望着海。

“哥哥,”她说,“俺想学海图。”

狗剩愣了一下。

“学海图做甚?”

元说:“俺以后想去秦国,还想去望乡岛,还想去望东。学会了海图,就能自己去了。”

狗剩看着她。

看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笑了。

“好。”他说,“俺教你。”

夜里。

狗剩坐在案前,提笔写道:

“九月庚戌,琅琊。元回来了。俺站在码头上等她,她跑过来,把一袋土塞给俺。秦国的土。她把嬴渠梁的信也给俺看。君上说,秦国永远有她的一间屋子。

同日,合阳。黑子教四十七个人认字。教的是‘归’。有个七十多岁的老人,他儿子死在少梁,归不来了。他重孙子教他写‘归’,他学了很久,终于会了。他说,狗子,太爷爷会了。

同日,少梁。狗子学会了一百个字。他给奶奶写了一封信。阿狗看了,说好。狗子把那封信贴在胸口,蹲在那儿一动不动。旁边的人看见了,都蹲下来划字。

同日,安邑。西门豹来信说,有个老农学会了写自己的名字。他让西门豹帮他写信给在少梁当兵的儿子。信上写:儿,爹会写自己的名字了。

同日,望东。匠乙的孙子在回来的路上。他摸了摸怀里的布袋,那袋土还在。快回来了。

同日,雍城。嬴师隰咳嗽了几声。他说,俺想去合阳看看那个叫黑子的孩子。

写完今日,又看了一遍那袋土。

秦国的土。

元带回来的。

她站在码头上,把土塞给俺的时候,俺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匠乙的孙子说,回来的时候,多带点那边的土,让爷爷看看。

现在,俺也有土了。

从秦国带回来的土。

种下去的东西,会长出来的。

走了的人,会回来的。

俺把这也记下来。

记进邯郸的账里。”

搁笔时,窗外传来更鼓声。

他吹灭烛火,走到廊下。

元已经睡着了,蜷在榻上,手里还攥着那根木片。

他蹲下来,给她盖了盖被子。

月光照在她脸上,小小的,黑黑的,缺了门牙的嘴微微张着。

他看了一会儿,站起来,又走到廊下,坐下。

望着东边。

海的方向。

也是元回来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