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农曰:写‘儿,爹会写自己的名字了’。
臣遂书之,交与其手。老农捧简,看了又看,曰:俺儿子不识字,可军中有识字的,能念给他听。
相国,变法至今,臣方知——法不是让老农学会写名字,法是让老农能告诉儿子,爹会写名字了。
西门豹顿首。”
李悝读完,把那卷简折好,收入袖中。
变法三年了。
他终于明白,变法是什么。
变法,是让那个老农,能告诉儿子:爹会写自己的名字了。
望东,九月癸丑。
匠乙的孙子站在船头,望着海。
船已经离开望东三天了,往西走,往家的方向。
旁边的人站在他旁边,也望着海。
“阿匠,快到了吧?”
匠乙的孙子摇摇头。
“还早。还得走七八天。”
那人沉默了一会儿。
“你爷爷会高兴吗?”
匠乙的孙子想了想。
“会。”他说,“俺把土带回去了。”
他摸了摸怀里的布袋。
那袋土还在,鼓鼓囊囊的。
他忽然想起爷爷说的话:回来的时候,多带点那边的土,让爷爷看看。
快了。
快回来了。
邯郸,薪火堂。
元蹲在廊下,在地上写字。
写的是“海”。
狗剩坐在她旁边,看着。
元写完,抬起头。
“哥哥,俺写得对不对?”
狗剩点点头。
“对。”
元笑了,露出缺了的门牙。
她又低下头,继续写。
写的是“秦”、“山”、“嬴”、“匠”。
写了一大片。
狗剩看着她写,忽然问:“元,你在秦国,最高兴的是啥?”
元停下笔,想了想。
“看山。”她说,“还有看打铁。还有教那个最小的孩子写字。还有……见秦伯。”
狗剩沉默了一会儿。
“秦伯长啥样?”
元想了想。
“老。”她说,“很老。可眼睛亮亮的,跟您一样。”
狗剩愣了一下。
“跟俺一样?”
元点头。
“嗯。他看俺的时候,俺就觉得,他认得俺。”
狗剩没有说话。
他望着远处,不知道在想什么。
元又低下头,继续写字。
写的是“狗剩”。
雍城,秦宫。
嬴师隰坐在偏殿里,面前摊着一卷简。
是合阳送来的。
他看了一会儿,放下简,抬起头。
嬴渠梁跪坐在旁边,看着他。
“君上,怎么了?”
嬴师隰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忽然说:“渠梁,你说,那个叫元的丫头,到家了吗?”
嬴渠梁愣了一下。
“应该到了。”他说,“走了七八天了。”
嬴师隰点点头。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望着外面。
外面,阳光很好。
他忽然咳嗽了几声。
嬴渠梁站起来,走过去。
“君上?”
嬴师隰摆摆手。
“没事。”他说,“老了。”
他望着窗外,很久没有说话。
然后他忽然说:“渠梁,俺想再去合阳看看。”
嬴渠梁愣了一下。
“君上的身子……”
嬴师隰打断他。
“俺想去看看那个叫黑子的孩子。”他说,“看看他教的那些人,都学会写字了没有。”
嬴渠梁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低下头。
“臣去安排。”
邯郸,码头。
元站在码头上,望着海。
狗剩站在她旁边。
“哥哥,”她忽然问,“偃先生啥时候回来?”
狗剩摇摇头。
“不知道。可能在舟城,可能在余姚,可能在望乡岛。”
元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从怀里摸出一卷简,递给狗剩。
“这是俺写给偃先生的。等他回来,您给他。”
狗剩接过来,收进怀里。
元又望着海。
“哥哥,”她说,“俺想学海图。”
狗剩愣了一下。
“学海图做甚?”
元说:“俺以后想去秦国,还想去望乡岛,还想去望东。学会了海图,就能自己去了。”
狗剩看着她。
看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笑了。
“好。”他说,“俺教你。”
夜里。
狗剩坐在案前,提笔写道:
“九月庚戌,琅琊。元回来了。俺站在码头上等她,她跑过来,把一袋土塞给俺。秦国的土。她把嬴渠梁的信也给俺看。君上说,秦国永远有她的一间屋子。
同日,合阳。黑子教四十七个人认字。教的是‘归’。有个七十多岁的老人,他儿子死在少梁,归不来了。他重孙子教他写‘归’,他学了很久,终于会了。他说,狗子,太爷爷会了。
同日,少梁。狗子学会了一百个字。他给奶奶写了一封信。阿狗看了,说好。狗子把那封信贴在胸口,蹲在那儿一动不动。旁边的人看见了,都蹲下来划字。
同日,安邑。西门豹来信说,有个老农学会了写自己的名字。他让西门豹帮他写信给在少梁当兵的儿子。信上写:儿,爹会写自己的名字了。
同日,望东。匠乙的孙子在回来的路上。他摸了摸怀里的布袋,那袋土还在。快回来了。
同日,雍城。嬴师隰咳嗽了几声。他说,俺想去合阳看看那个叫黑子的孩子。
写完今日,又看了一遍那袋土。
秦国的土。
元带回来的。
她站在码头上,把土塞给俺的时候,俺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匠乙的孙子说,回来的时候,多带点那边的土,让爷爷看看。
现在,俺也有土了。
从秦国带回来的土。
种下去的东西,会长出来的。
走了的人,会回来的。
俺把这也记下来。
记进邯郸的账里。”
搁笔时,窗外传来更鼓声。
他吹灭烛火,走到廊下。
元已经睡着了,蜷在榻上,手里还攥着那根木片。
他蹲下来,给她盖了盖被子。
月光照在她脸上,小小的,黑黑的,缺了门牙的嘴微微张着。
他看了一会儿,站起来,又走到廊下,坐下。
望着东边。
海的方向。
也是元回来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