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1章 霜降(2 / 2)

狗子从怀里摸出一卷简,展开。

“奶奶说:狗子,信收到了。俺不会写字,是村里人念给俺听的。俺哭了。俺高兴。俺等你回来。”

阿狗听完,没有说话。

他蹲下来,在地上划了一个字。

“这个字念家。”他说,“你们打仗,就是为了这个。”

安邑,西门。

西门豹站在城门口,望着远处。

远处来了一队人,是各邑送信的。

他等了一会儿,有人牵着一头驴走过来,驴背上驮着三大捆简。

“西门大人,各邑的奏报。”

西门豹接过来,翻看了一下。

有邺地的,有汾阴的,有少梁的,有十几个地方的。

他抱着那些简,往相府走。

走到相府门口,李悝正站在那儿。

“相国,各邑的奏报。”

李悝接过来,一卷一卷地翻。

翻到某一卷的时候,他的手忽然停住了。

是少梁送来的。

吴起写的。

“相国钧鉴:

少梁武卒,识字者已逾三百人。有能写信者,有能记账者,有能读简者。

日前,有武卒名狗子者,收其祖母信。其祖母不识字,信是村里识字的代笔。信至,狗子捧读,泪流满面。旁人问之,曰:俺奶奶说,等俺回去。

相国,武卒识字,非为别的。为的是知道,有人在等他们回去。

吴起顿首。”

李悝读完,把那卷简折好,收入袖中。

变法三年了。

他终于明白,变法是什么。

变法,是让那个叫狗子的武卒,知道有人在等他回去。

望乡岛,九月辛酉。

匠乙的孙子站在船头,望着越来越近的岛。

望乡岛。

他终于回来了。

旁边的人站在他旁边,也望着岛。

“阿匠,到了。”

匠乙的孙子点点头。

船慢慢靠岸,码头上站着一群人。

他看见偃了,看见徐璎了,看见很多认识的人。

他跳下船,跑到偃面前。

“偃先生。”

偃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笑了。

“回来了?”

匠乙的孙子点点头。

他从怀里摸出那个布袋,递给偃。

“这是望东的土。”

偃接过来,捧在手里。

土是黑的,细细的,装得满满的。

他看了很久,然后还给匠乙的孙子。

“给你爷爷送去。”他说,“他等了很久了。”

匠乙的孙子点点头。

他转身,往舟城的方向跑。

跑得很快。

舟城,铁坊。

匠乙蹲在门口,望着远处。

他已经望了很多天了。

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就是走到门口,望着海的方向。

今天,他又望着海。

忽然,他看见一个人往这边跑。

跑得很急,越来越近。

匠乙站起来。

那个人跑到他面前,站住,大口大口地喘气。

是他的孙子。

匠乙看着他,没有说话。

他的孙子从怀里摸出一个布袋,递给他。

“爷爷,望东的土。”

匠乙接过来,捧在手里。

土是黑的,细细的,还有点湿。

他把布袋贴在胸口,蹲在那儿,一动不动。

他的孙子也蹲下来,看着他。

“爷爷……”

匠乙抬起头。

他的眼睛红了。

可他笑了。

那笑容很老,可他的孙子看见了。

“好。”他说,“好。”

邯郸,薪火堂。

元蹲在廊下,在地上写字。

写的是“瀛”。

她写了很多遍了,每一遍都比上一遍像样。

狗剩坐在她旁边,看着。

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有人敲门。

狗剩站起来,走过去开门。

是一个送信的。

那人递给他一卷简。

“邯郸郅同收。”

狗剩接过来,拆开。

是嬴渠梁写的。

“郅同兄如晤:君上将往合阳,携铁坊童子狗子同行。狗子者,元在雍城时教过之童子也。其有信与元,附于此。嬴渠梁。”

狗剩展开另一卷简。

字写得歪歪扭扭,可一笔一画,都很认真。

“元姐:俺跟君上去合阳了。去看黑子。回来俺写信给你。狗子。”

狗剩看完,把信递给元。

元接过来,看了很久。

然后她忽然笑了。

“哥哥,”她说,“狗子会写信了。”

狗剩点点头。

“嗯。”

元把那封信贴在胸口,蹲在那儿,一动不动

夜里。

狗剩坐在案前,提笔写道:

“九月丁巳,邯郸。元想学‘瀛’字。俺教她。她写了很多遍,每一遍都比上一遍像样。

同日,合阳。黑子教五十三个人认字。教的是‘霜’。有个七十多岁的老人说,该收庄稼了。他重孙子问,俺家的庄稼,能收多少?老人说,能收三石,比去年多一石。重孙子笑了,说那俺能吃饱了。

同日,雍城。嬴师隰要去合阳。他带了一个孩子,叫狗子。是元在雍城时教过的。狗子给元写了一封信,字写得歪歪扭扭,可一笔一画,都很认真。

同日,少梁。阿狗教两百人认字。他指着远处的田地,说那是你们的田。有人在帮你们收庄稼。狗子说,俺给奶奶写信了。奶奶回信说,等你回来。

同日,安邑。吴起来信说,有武卒收到祖母的信,泪流满面。吴起说,武卒识字,为的是知道有人在等他们回去。

同日,望乡岛。匠乙的孙子回来了。他把望东的土递给偃,然后往舟城跑。跑到铁坊门口,把那袋土递给爷爷。匠乙接过来,捧在手里,蹲在那儿,一动不动。他说,好,好。

写完今日,又看了一遍狗子写给元的信。

‘元姐:俺跟君上去合阳了。去看黑子。回来俺写信给你。’

那个在雍城铁坊门口蹲着的小孩子,会写信了。

种下去的东西,会长出来的。

走了的人,会回来的。

俺把这也记下来。

记进邯郸的账里。”

搁笔时,窗外传来更鼓声。

他吹灭烛火,走到廊下。

元还蹲在那儿,借着月光在地上写字。

写的是“瀛”。

一笔一画,很慢,很认真。

他蹲下来,看着她。

“还不睡?”

元摇摇头。

“俺想学会它再睡。”

狗剩没有说话。

他坐在旁边,看着她写。

月光照在他们身上,静静的,凉凉的。

霜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