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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4章 十一月·蔓延(2 / 2)

驿卒说:“从合阳来的。”

狗剩愣了一下。

他走回廊下,把简递给元。

“给你的。”

元接过来,打开。

是狗子写的。

只有十几个字,歪歪扭扭的:

“元姐:俺到合阳了。跟黑子学认字。雪好大。狗子。”

元看着那封信,看了很久。

然后她忽然笑了。

她把信递给狗剩。

“哥哥,你看。”

狗剩接过来,看了一遍。

他也笑了。

他把信还给元,元把信收好,揣进怀里。

她蹲下来,又拿起木片,继续描图。

描着描着,她忽然说:“哥哥,狗子会写字了。”

狗剩点点头。

“嗯。会了。”

元说:“俺想给他回信。”

狗剩站起来,走回屋里,拿出一卷空白的简。

“写。”

元接过简,拿起笔。

她想了想,写道:

“狗子:

俺收到你的信了。你写得好。比俺刚开始写的时候好。

俺在学海图。学会了好多。等学会了,俺去找你玩。

你好好学。学会了,俺们一起去看海。

元”

写完了,她把简卷好,递给狗剩。

狗剩接过来,揣进怀里。

他又坐下,望着西边。

合阳的方向。

雪下得更大了。

雍城。

嬴师隰站在窗前,望着外面。

雪下了一整天,院子里白茫茫一片。

嬴渠梁走进来,站在他旁边。

“父君,有信。”

嬴师隰转过头。

嬴渠梁递给他一卷简。

“从合阳来的。黑子写的。”

嬴师隰接过来,打开。

“君上:

雪下得好大。今儿没人来听课,就那个七十多岁的老人来了。他拄着棍子,一步一步走过来,身上落满了雪。他说,俺说了要来,就得来。

俺教他‘雪’字。他学了一上午,学会了。

临走的时候,他问俺:黑子,俺学会了‘雪’,明年下雪的时候,还能记住不?俺说,能。他说,那俺明年再来,你教俺新的。

俺忽然想起您说的话:一代一代传下去,就长出来了。

君上,俺想明白了。

那个老人,就是根。

黑子顿首。”

嬴师隰看完,把那卷简放下。

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笑了。

他走到窗前,推开窗。

雪落在他的脸上,凉的。

可他心里是热的。

他想起那个老人,想起他拄着棍子,一步一步走在雪地里的样子。

那个老人,今年六十七了。

他可能活不了几年了。

可他学会了“雪”。

明年下雪的时候,他会想起这个字。

他会教给他的重孙子。

他的重孙子会教给他的重重孙子。

一代一代传下去。

他忽然说:“渠梁,你记着。”

嬴渠梁看着他。

“记着啥?”

嬴师隰说:“变法,不是变一年两年。是变一百年,两百年。咱们这一代人,把种子埋下去。等到有一天,秦国的小孩生下来就会认字,秦国的老人死了都能留下名字——那才是变法成了。”

嬴渠梁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用力点点头。

“俺记住了。”

夜里,合阳。

雪停了。

黑子坐在院子里,望着天上的星星。

狗子坐在他旁边。

“黑子哥,你写的信,君上收到了不?”

黑子点点头。

“应该收到了。”

狗子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忽然说:“黑子哥,俺给元姐写信了。”

黑子看着他。

“写的啥?”

狗子说:“俺说,俺到合阳了,跟你学认字,雪好大。”

黑子笑了。

“写得好。”

狗子低下头,摸着怀里的信。

是元给他的回信。

他还没舍得打开。

他想等到明天,等太阳出来了,再打开看。

黑子忽然问:“狗子,你想家不?”

狗子想了想。

“想。”他说,“想俺奶奶。想俺娘。想铁坊。”

黑子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忽然说:“俺也想。想俺爷。想俺爹。”

狗子转过头,看着他。

“你爹不是死了吗?”

黑子点点头。

“死了。可俺还是想。”他说,“俺爷说,想就对了。不想才不对。”

狗子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忽然问:“黑子哥,你恨你爹不?”

黑子愣了一下。

“恨他干啥?”

狗子说:“他死了,扔下你。”

黑子摇摇头。

“不恨。”他说,“俺爷说,他不是自己想死的。他是打仗死的。打仗死的,是为了让别人活着。”

狗子低下头,看着地上的雪。

雪白白的,厚厚的,把一切都盖住了。

他忽然说:“黑子哥,俺以后也打仗。”

黑子看着他。

“打仗会死。”

狗子点点头。

“俺知道。”他说,“可俺要是死了,俺奶奶就知道俺是咋死的了。她会写信告诉俺爹,俺爹就知道俺没丢人。”

黑子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伸手,拍了拍狗子的肩。

“那你就好好打。”他说,“打完了,活着回来。回来教俺认字。”

狗子抬起头,看着他。

“你不是会了吗?”

黑子摇摇头。

“还差得远。”他说,“俺才学会几百个。俺想学会一千个,两千个,把天下的字都学会。”

狗子愣住了。

“天下的字有多少?”

黑子想了想。

“不知道。”他说,“可能好几千,好几万。可俺想学。”

狗子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忽然说:“那俺也学。学完了,跟你一起教别人。”

黑子笑了。

“行。”

他们坐在院子里,望着星星。

雪地映着月光,亮亮的。

远处传来狗叫声,一声一声的。

狗子忽然说:“黑子哥,等春天来了,俺想去看看那个老人。”

黑子愣了一下。

“哪个老人?”

狗子说:“就是那个七十多岁的。俺想看看他教重孙子写字。”

黑子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点点头。

“行。等春天来了,俺们一起去。”

邯郸,薪火堂。

狗剩坐在案前,提笔写道:

“十一月壬辰,合阳。下了第一场雪。那个七十多岁的老人拄着棍子,一步一步走到大槐树下,说俺说了要来,就得来。黑子教他‘雪’字。

同日,少梁。阿狗教‘火’字。狗子问,火烧完了就没了,俺们学的这些字,烧完了也没了?阿狗说,等你学够了字,自己走回去,把信交给你奶奶。

同日,安邑。西门豹上书,言师籍之制,不在给粟,而在正名。师者有名分,则心安;心安,则教字用心。

同日,舟城。匠乙打了一个小铁盒,给孙子装土。他说,下次再去,再带新的。装满了,就传给下一代。

同日,余姚。偃带船出海,去望乡岛。那个年轻人问,偃叔,您想家不?偃说,想。等咱们把望乡岛探明白了,就把你娘接过来。

同日,邯郸。元收到狗子的信。她回信说,你写得好。比俺刚开始写的时候好。

同日,雍城。嬴师隰收到黑子的信。他站在窗前,看了很久。他说,变法,不是变一年两年。是变一百年,两百年。

写完今日,又看了一遍狗子写的那封信。

十几个字,歪歪扭扭的。

可俺看着,比什么都好看。

那是合阳的雪。

是那个七十多岁的老人在雪地里走出来的路。

俺把这封信收好。

收进邯郸的账里。

等以后有人翻开这本账,会看见。

看见那个叫狗子的孩子,在合阳的大雪天里,学会了写字。

学会了给元姐写信。”

搁笔时,窗外传来更鼓声。

他吹灭烛火,走到廊下。

元已经睡着了,蜷在榻上,手里攥着那封信。

狗子写的信。

他蹲下来,给她盖了盖被子。

月光照在她脸上,照着她手里的那卷简。

他看了一会儿,站起来,又走到廊下,坐下。

望着西边。

合阳的方向。

雪还在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