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6章 正月·启程(1 / 2)

正月甲子,合阳。

雪化了。

黑子站在大槐树下,看着水从树枝上滴下来,一滴一滴,落在湿漉漉的地上。那些他写在树干上的字——“人”、“大”、“天”、“收”、“根”、“雪”——被雪水泡得模糊了,可还能认出来。

他蹲下来,用手指在地上划了一下。

土是软的。

他忽然想起去年开春的时候,他刚来这里,一个人蹲在树下,等有人来学字。等了三天,来了一个孩子。那孩子蹲在他旁边,看着他在树干上写字,看了整整一上午,一句话都没说。

后来那孩子成了他教的第一个人。

现在那孩子会写五十多个字了。

他正想着,忽然听见脚步声。

抬起头,愣住了。

不是一个人,是一群人。

那个七十多岁的老人走在最前面,拄着棍子,一步一步走过来。他的重孙子跟在旁边,手里攥着那根树枝。后面跟着大人,跟着孩子,跟着老人,一个接一个,从村口走出来,往大槐树这边走。

黑子数了数。

六十二个。

去年冬天最后一天来的人,今天全来了。

那个老人走到他面前,站住。

“黑子,俺来了。”

黑子看着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老人说:“俺去年说,明年还活着的话,还来学。俺还活着。”

黑子点点头。

“嗯。您活着。”

老人笑了。

他转过身,在原来的位置上坐下来。

他的重孙子挨着他坐下来,也攥着树枝,等着。

黑子蹲下来,拿起木炭。

他在树干上写了一个字。

左边是“辶”,右边是“斤”。

“这个字念‘新’。”他说,“新旧的新,新年的新,新开春的新。”

众人跟着念:“新——”

那个七十多岁的老人忽然举起手。

黑子看着他。

“老人家,您问。”

老人说:“黑子,俺去年学会了‘根’,学会了‘雪’。今年你教俺‘新’。俺学会了‘新’,明年还能学会啥?”

黑子想了想。

“明年教‘春’。”他说,“春天的春。”

老人愣了一下。

“春?”

黑子点点头。

“嗯。春。开春的春,种地的春,活过来的春。”

老人低下头,看着地上那个“新”字。

他划了一遍,又一遍。

划着划着,他忽然抬起头。

“黑子,俺能活到明年开春不?”

黑子看着他。

“能。”

老人笑了。

“那俺明年还来。学那个‘春’。”

同一天,少梁。

营房外面,雪也化了。

阿狗站在校场上,面前站着两百人。

跑完了圈,练完了武,现在该认字了。

他蹲下来,用木棍在地上划了一个字。

“这个字念‘行’。”他说,“行走的行,出行的行,行军的行。”

众人跟着念:“行——”

那个叫狗子的忽然举手。

阿狗看着他。

“狗子,问。”

狗子说:“百夫长,俺啥时候能行?”

阿狗愣了一下。

“行去哪儿?”

狗子说:“回家。俺想给奶奶送信。”

阿狗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忽然说:“正月十五。那天休沐,俺准你回去。”

狗子眼睛亮了。

“真的?”

阿狗点点头。

“真的。”

狗子忽然站起来,跑回营房。

过了一会儿,他跑出来,手里拿着一卷简。

是写给奶奶的信。

他站在阿狗面前,把那卷简举起来。

“百夫长,俺这信,能送不?”

阿狗接过来,看了看。

还是去年那封。二十三个字,画了一个小人儿。

他把信还给狗子。

“自己送。”他说,“亲自交给你奶奶,当面念给她听。”

狗子把信收好,揣进怀里。

贴着心口。

安邑,西门豹府上。

西门豹坐在案前,面前堆着几十卷简。

都是正月新送来的。

有社学的名册,有学生的作业,有家长的信。

他翻着翻着,忽然停住了。

是一封信。

信很短,只有十几个字:

“西门君:俺是姜氏。俺学会写字了。俺给儿子回信了。俺谢谢你。”

西门豹看完,把那封信放下。

他拿起另一封。

是姜氏儿子的信,从少梁寄来的:

“娘:俺在少梁。收到你的信了。俺哭了。俺好好的。你好好的。石头。”

西门豹把两封信并排放在案上。

一封是去年寄出去的。

一封是今年寄回来的。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

外面没有雪了。

阳光照进来,暖洋洋的。

他忽然想起李悝说过的话:变法不是变法,是变人。人变了,法就活了。

他走回案前,拿起笔。

写道:

“相国钧鉴:

邺地社学,正月新增入学者三百一十二人。有老妪姜氏者,去年入学,今已学会写字。其子石头在少梁当兵,母子二人书信往来,已通三封。

师籍之制,已行三月。登记者六十三人。有师者田禾,继其父业,教字四十余人。昨日田禾来信,言其学生中有七人已可教字,问是否可入师籍。

臣观之,师者之传,如薪火相传。田禾之父田仲,去年病故,其字犹在。今田禾所教七人,亦可为师。再过数年,邺地处处皆师,人人皆可学字。

西门豹顿首。”

写完了,他封好,交给门外的侍从。

阳光照在他身上,暖洋洋的。

舟城。

匠乙坐在火炉旁,手里拿着那个小铁盒。

铁的,方方正正的,盖子能打开。

盒子里装着土。

是从望东带回来的土。

他的孙子蹲在旁边,看着他。

“爷爷,咱啥时候走?”

匠乙没说话,只是看着那个盒子。

看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把盒子递给孙子。

“拿着。”

孙子接过来。

匠乙站起来,走到门口,望着外面。

海面上波光粼粼,阳光照得人睁不开眼。

他忽然说:“明儿个。”

孙子愣住了。

“明儿个?”

匠乙点点头。

“明儿个走。俺跟你去。”

孙子站起来,跑到他旁边。

“爷爷,您真去?”

匠乙转过头,看着他。

“真去。”他说,“俺活了大半辈子,还没出过海。再不去,没机会了。”

孙子忽然笑了。

笑得眼睛弯弯的。

他跑回屋里,翻出一个布包,开始收拾东西。

匠乙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

忽然眼眶有点热。

他想起很多年前,这个孩子刚生下来的时候,小小的一团,躺在他娘怀里。他娘说,爹,您给起个名。他看着那孩子,黑黑的,小小的,说,就叫黑子吧。

那个黑子,现在长大了。

要带他出海了。

余姚。

海边码头上,停着三艘船。

偃站在船头,望着南边。

那个年轻人站在他旁边。

“偃叔,俺今天走?”

偃点点头。

“嗯。今天走。风顺。”

年轻人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忽然跪下去。

偃伸手,把他扶起来。

“别跪。”他说,“俺不喜欢人跪。”

年轻人站起来,眼眶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