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5章 负米(1 / 2)

二月壬子,曲阜。

孔子已经两天没吃东西了。

子贡端着一碗粥进来,放在案上。

“夫子,吃一点吧。”

孔子摇摇头。

子贡跪下来,把碗往前推了推。

“夫子,您不吃,弟子们也不吃。”

孔子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端起碗,喝了一口。

只喝了一口,就放下了。

子贡忍不住问:“夫子,子路的事,您打算怎么记?”

孔子没说话。

子贡说:“《春秋》里,要记吗?”

孔子抬起头,望着窗外。

“记。”

子贡问:“怎么记?”

孔子说:“该怎么记,就怎么记。”

公元前480年,二月十三日。

卫国都城,帝丘。

城里的乱已经平了。蒯聩坐上了国君的位子,派人去周王室报信,请求册封。孔悝被放回了家,闭门不出。

城门口贴着一张告示,写着参与作乱的人名单。子路的名字在最前面,旁边批了三个字:“已诛死。”

城门口站着几个守兵,守着来往的行人。

一个老人从城外走过来,背着竹筐,走到城门口,停下来。

他看着那张告示,看了很久。

守兵走过来,问:“你看什么?”

老人说:“俺认得这个人。”

守兵愣了一下。

“你认得子路?”

老人点点头。

“认得。俺见过他。几年前,他路过俺们村,住过一晚。”

守兵问:“他来你们村干啥?”

老人说:“逃难。子羔从城里逃出来,路过俺们村。子路就是那天进的城。”

守兵沉默了。

老人说:“那天晚上,子羔在俺们村住了一晚。他哭着说,子路非要进去,他拦不住。”

守兵问:“你认识子羔?”

老人摇摇头。

“不认识。就见过那一次。”

守兵没说话。

老人又看了看那张告示,然后背着竹筐,慢慢走了。

走远了,他忽然回过头,对着城门的方向,鞠了一躬。

二月癸丑,路上。

黑子三人走了八天了。

他们绕过了帝丘,从西边的山里穿过去。山路上人少,偶尔遇见几个砍柴的,问问路,继续走。

狗子忽然问:“黑子哥,咱们走到哪儿了?”

黑子摇摇头。

“不知道。”

元指着前面。

“你们看,那边有个村子。”

三个人走过去。

村子不大,几十户人家,土墙茅顶。村口坐着几个老人,晒着太阳。

黑子走过去,拱了拱手。

“老人家,请问这儿到邯郸还有多远?”

一个老人抬起头,打量他们几眼。

“邯郸?往北走,再走三四天,就到赵国的地界了。”

黑子道了谢,正要走,老人忽然问:“你们从哪儿来?”

黑子说:“秦国。”

老人愣了一下。

“秦国?那可是好远的地方。”

黑子点点头。

老人忽然问:“你们路上,听说了卫国的事没?”

黑子说:“听说了。蒯聩夺位,死了人。”

老人叹了口气。

“死了个好人。”

黑子问:“您说的是子路?”

老人看着他。

“你也知道子路?”

黑子点点头。

“路上听说的。”

老人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忽然说:“俺见过子路。”

黑子愣住了。

“您见过?”

老人点点头。

“好几年前的事了。子路路过俺们村,在俺家住过一晚。”

狗子凑过来。

“他长啥样?”

老人想了想。

“高个子,大脸,说话嗓门大。走路很快,虎虎生风。”

他顿了顿。

“那天晚上,他坐在俺家院子里,跟俺讲了很多话。”

元问:“讲了啥?”

老人说:“讲他年轻时候的事。说他以前戴着雄鸡冠,佩着公猪饰,到处惹事。后来遇见孔子,才改的。”

狗子问:“孔子是谁?”

老人说:“是个圣人。鲁国的,教了好多学生。”

元问:“他咋改的?”

老人笑了。

“俺问过子路。子路说,夫子第一次见他,他在舞剑。夫子不动,也不躲。舞完了,夫子说,你与其这样胡混,不如来我这儿读书。”

狗子问:“他就去了?”

老人点点头。

“去了。去了以后,一辈子跟着夫子。周游列国的时候,他一直护卫在夫子身边。有一回,夫子说,自从有了子路,再没人敢对他说难听的话了。”

黑子听着,忽然问:“老人家,您还记得他说的别的话不?”

老人想了想。

“记得一句。”

“他说,他年轻时候,家里穷,吃不起肉。他就去外面采野菜,煮了吃。后来他有钱了,坐着厚毯子,列着鼎吃饭。可他说,他现在最想的,是再吃一次野菜。”

他顿了顿。

“他说:‘枯鱼衔索,几何不蠹?二亲之寿,忽若过隙。’”

黑子没听懂。

“这是啥意思?”

老人说:“俺当时也没懂。后来问了读书人,才知道是说他爹娘。他想他爹娘了。他爹娘死了,他想再给他们背一次米,做不到了。”

狗子忽然问:“背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