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7章 史官(1 / 2)

二月丁巳,路上。

走了十天了。

从张牛儿家出来,黑子三人继续往北走。山路渐渐平了,路边的田地多了起来,偶尔能看见几个农夫在地里干活。

狗子忽然问:“黑子哥,你说那个张牛儿,以后会干啥?”

黑子想了想。

“种地吧。他家里就剩他一个人了,不种地,吃啥?”

狗子说:“可他说他想学更多的字。”

黑子点点头。

“学字不耽误种地。白天种地,晚上学字。俺们在合阳的时候,就是这样。”

元忽然指着前面。

“你们看,那边有个亭子。”

三个人走过去。

亭子很旧,木头都朽了,可亭子里立着一块碑,很大,很完整。

黑子走过去,蹲下来看。

碑上刻着密密麻麻的字,比之前见过的那些碑都多。

他一个字一个字地念:

“鲁……哀……公……十……五……年……春……齐……人……伐……鲁……”

念着念着,他愣住了。

“这是……鲁国的事?”

一个声音忽然从背后传来。

“这是齐国打鲁国的记录。”

三个人回过头。

一个中年人站在亭子外面,穿着粗布衣裳,背着个包袱。他走过来,站在碑前,看着那些字。

“你们认得字?”

黑子点点头。

“认得一些。”

中年人看了他们一眼。

“从哪儿来?”

黑子说:“秦国。”

中年人愣了一下。

“秦国?那可是好远的地方。”

黑子问:“先生,您认得这块碑?”

中年人点点头。

“认得。这是俺立的。”

黑子愣住了。

“您立的?”

中年人说:“俺是鲁国的史官。前些年路过这儿,见这亭子荒废了,就立了这块碑。”

狗子问:“史官是干啥的?”

中年人说:“记事的。记国家的事,记打仗的事,记谁死了,谁即位了。”

元问:“那您咋跑到这儿来了?”

中年人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忽然说:“俺是逃出来的。”

三个人围坐在亭子里,听中年人说话。

中年人叫左丘,是鲁国的史官。他在太史令手下做事,专门负责记录历史。

左丘说:“俺们史官,有规矩。记的事,必须是真事。国君让改,也不能改。杀了头,也不能改。”

狗子问:“真有人被杀头?”

左丘点点头。

“有。齐国的太史,就被人杀过。”

他顿了顿。

“那是好多年前的事了。齐国的大臣崔杼杀了国君,太史就在竹简上写:‘崔杼弑其君。’崔杼看了,说,你改一下,就说国君是病死的。太史说,不改。崔杼就把他杀了。”

元问:“杀了?”

左丘点点头。

“杀了。太史死了,他的弟弟接着当史官。崔杼又让他写。他弟弟也写:‘崔杼弑其君。’崔杼又把他杀了。”

狗子攥紧了拳头。

“又杀了?”

左丘说:“杀了。然后第三个弟弟来了。崔杼问他,你写什么?他说,我写:‘崔杼弑其君。’崔杼没办法,不杀了。”

黑子听着,忽然问:“那个崔杼后来咋样了?”

左丘说:“后来死了。可史书上记着他弑君的事,一直记到现在。”

他抬起头,望着远处的天空。

“俺们史官,就是干这个的。把真事记下来,传给后人。后人看了,就知道谁干了啥,谁对谁错。”

狗子忽然问:“先生,您刚才说您是逃出来的。您为啥逃?”

左丘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慢慢说:“因为俺也遇上了一个不想让俺记真事的人。”

元问:“是谁?”

左丘说:“是鲁侯。”

他顿了顿。

“去年,鲁国出了一件事。有个叫公孙宿的人,占了郕地,反了。鲁侯派兵去打,打了很久,没打下来。后来有人出了个主意,说可以招安。鲁侯就派人去跟公孙宿说,你投降吧,我不杀你。”

狗子问:“那公孙宿投降了没?”

左丘点点头。

“投降了。鲁侯设宴款待他,喝了很多酒。喝着喝着,鲁侯忽然让人把公孙宿杀了。”

黑子愣住了。

“杀了?不是说好了不杀吗?”

左丘说:“是啊。说好了不杀。可鲁侯反悔了。”

元问:“那您记了?”

左丘点点头。

“俺记了。在竹简上写:‘鲁侯杀公孙宿,背盟。’”

狗子问:“然后呢?”

左丘说:“然后鲁侯知道了。他派人来找俺,让俺把那段话改掉。说,你就写公孙宿谋反,被正法了。”

黑子问:“您改了吗?”

左丘摇摇头。

“没改。”

他低下头。

“可俺也没敢留在鲁国。俺怕死。俺不是齐国的太史,没那个胆。俺就跑了。”

亭子里很静。

风吹过来,吹得亭子上的草沙沙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