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睡不着？”
黑子点点头。
孔汲坐起来，也望着星星。
“想啥呢？”
黑子说：“想麟的事。”
孔汲问：“想麟咋了？”
黑子说：“俺在想，麟被打死的那一年，是啥样子的。”
孔汲说：“那一年，是公元前481年。鲁哀公十四年。周敬王三十九年。”
黑子愣住了。
“公元前481年？”
孔汲点点头。
“怎么了？”
黑子说：“那不就是去年？”
孔汲想了想。
“对，是去年。”
黑子忽然坐起来。
“俺听君上说过，去年齐国出了大事。田氏杀了齐简公，开始把持齐国朝政。”
孔汲点点头。
“对。那也是去年的事。”
黑子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说：“原来麟死的那一年，发生了这么多事。”
孔汲说：“每一年，都发生很多事。只是有些事，被人记住了。有些事，被人忘了。”
他看着黑子。
“你手里那卷《春秋》，记的就是被记住的事。”
二月癸亥，邯郸。
薪火堂。
狗剩坐在案前，面前摊着账本。
他提起笔，写道：
“二月壬戌，路上。黑子他们遇见孔汲，继续往北走。孔汲给他们讲《春秋》的最后一句话：‘十有四年，春，西狩获麟。’
他说，夫子编《春秋》，就编到这一年。麟被打死的那一年。夫子听说以后，哭了。说：‘吾道穷矣。’我的道，走到头了。
狗子问，麟长啥样？孔汲说，没人见过。可大家都知道，麟是仁兽，不踩虫子，不吃活草，不伤害任何东西。它不该死在那个时候。
黑子忽然想起，公元前481年，就是去年。那一年，齐国田氏杀了齐简公。那一年，孔子哭了。那一年，麟死了。
俺忽然想起《春秋》里的一句话。
‘麟者，仁兽也。有王者则至，无王者则不至。’
可那一年，没有王者。麟却来了。来了就被打死了。
夫子哭麟，是在哭自己。也是在哭那个时代。
二百四十二年的历史，就停在那一年。
从那以后，春秋结束了。战国开始了。
可那些事，那些人，被记下来了。
记在竹简上，记在碑上，记在书里。
传到现在，传到俺们手里。
俺记下麟的事。
记下夫子的哭。
记下公元前481年，那些死去的人，和活着的人。
等以后有人翻开这本账，会看见。
看见麟，看见春秋，看见那些被记住的事。
看见字，把一切都连在一起。”
搁笔时，窗外传来鸡鸣声。
天快亮了。
他吹灭烛火，走到廊下。
望着南边。
南边很远的地方，有四个人在路上走。
一个叫黑子，抱着《春秋》。
一个叫元，走在他旁边。
一个叫狗子，揣着他爹的信。
一个叫孔汲，背着曾子教他的学问。
他们走着走着，就会走到邯郸。
走到邯郸，就会走进薪火堂。
走进薪火堂，就会看见这些账本。
看见麟止的故事，看见夫子的哭，看见公元前481年。
看见那些死去的人，和活着的人。
看见字，把一切都连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