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3章 账本(1 / 2)

二月丙寅,夜。

邯郸,薪火堂。

郅同坐在案前,那封信摆在面前。信封已经磨破了边,看得出是揣在怀里走了很远的路。他没有拆,只是看着信封上那几个字。

字写得不怎么好,歪歪扭扭的,但一笔一画都很用力。

“阿狗亲笔。”

郅同看了很久。

窗外传来更鼓声。一更天了。

他提起笔,想在账本上记点什么,笔尖悬在半空,又放下了。

院子里传来脚步声。

郅同抬起头,看见黑子站在门口。

“咋不睡?”

黑子说:“睡不着。”

郅同放下笔,指了指旁边的席子:“坐。”

黑子坐下来,怀里还抱着那卷《春秋》。

郅同看了一眼:“孔汲给的?”

黑子点点头。

“看得懂不?”

黑子摇头:“好多字不认识。在路上,孔汲教了一些。”

郅同伸手:“拿来我看看。”

黑子把竹简递过去。郅同解开麻绳,就着烛光,一卷一卷地看。

《隐公元年》:“夏五月,郑伯克段于鄢。”

《桓公二年》:“三月,公会齐侯、陈侯、郑伯于稷,以成宋乱。”

《庄公十年》:“春,王正月,公败齐师于长勺。”

《僖公二十八年》:“五月,癸丑,公会晋侯、齐侯、宋公、蔡侯、郑伯、卫子、莒子,盟于践土。”

郅同一卷一卷地看,看到最后一卷,停住了。

《哀公十四年》:“春,西狩获麟。”

他看了很久。

黑子问:“先生,麟是啥?”

郅同说:“一种瑞兽。孔子说,麟出现的时候,天下当太平。可麟被人打死了,所以他的道,行不通了。”

黑子沉默了一会儿。

“孔汲说,夫子病了。病得很重。”

郅同点点头。

“我知道。”

他把竹简卷好,递还给黑子。

“好好收着。这东西,比命值钱。”

门外又进来一个人。

狗子站在门口,搓着手,不知道该进还是该退。

郅同招招手:“进来。”

狗子走进来,站在黑子旁边,眼睛却一直往案上那封信瞟。

郅同看见了。

“想拆?”

狗子点点头,又摇摇头。

郅同说:“这是你爹写给你娘的。你拆不合适。”

狗子低下头。

“俺知道。”

郅同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忽然说:“我跟你爹认识,三十多年了。”

狗子抬起头。

郅同看着那封信,像是在对自己说话。

“我第一次见他的时候,他还没你大。十来岁吧,瘦得跟根麻秆似的,站在薪火堂门口,不敢进来。我问他想干啥,他说想学字。”

“我说,学字干啥?他说,俺爹打仗死了,俺想给他烧张纸,写上他的名字,让他在那边能收到。”

郅同的声音顿了一下。

“那时候,薪火堂刚办起来,没几个人来学。阿狗是第一个。”

狗子愣住了。

“俺爹……是第一个?”

郅同点点头。

“他学了一年。认识了几百个字,能写自己的名字,能写爹娘的名字。后来他走了,去少梁当兵。走的时候,塞给我一封信。”

郅同指了指案上那封信。

“就是这封。”

狗子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郅同看着他。

“你爹让你送信,你知道为啥不?”

狗子摇摇头。

郅同说:“因为他信不过别人。这封信,三十多年了,他只信得过两个人。一个是我,一个是你。”

狗子的眼泪下来了。

元也站在门口。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靠着门框,听着里面的说话声。

郅同看见她,招招手。

“进来。都进来。”

元走进来,挨着黑子坐下。

郅同看着这三个年轻人。

“你们几个,从哪儿来的?”

黑子说:“俺从秦国来。合阳。”

狗子说:“俺从少梁来。雍城那边。”

元说:“我从舟城来。”

郅同愣了一下。

“舟城?”

元点点头。

“范蠡建的舟城。在海边。”

郅同沉默了一会儿。

“我听人说过那个地方。说那里有会造海船的人,有会炼铁的人,有会看星星的人。”

元说:“匠乙爷爷会炼铁。偃会看星星。”

郅同问:“你来邯郸干啥?”

元说:“找俺哥。”

郅同看了看黑子。

黑子说:“她哥是俺们薪火堂的。叫元。”

郅同愣住了。

他盯着元看了很久。

“你就是元的妹妹?”

元点点头。

郅同忽然站起来,走到门口,朝院子里喊了一声。

“元!”

院子里黑漆漆的,没有回应。

郅同又喊了一声。

“元!你妹妹来了!”

过了一会儿,东边的屋子里亮起一盏灯。门开了,一个人披着衣服走出来。

是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瘦瘦的,眼睛还没完全睁开。

“师父,咋了?”

郅同指了指屋里。

“你看看谁来了。”

元走到门口,往里看了一眼。

然后他愣住了。

元站起来,看着她。

两个人就这么看着,谁也没说话。

过了很久,元忽然走过去,一把抱住她。

“你……你咋来了?”

元的声音闷在他胸口。

“偃让俺来的。说你在这儿。”

元松开她,上上下下看了好几遍。

“你长大了。长这么高了。”

元的眼泪下来了。

院子里又来了一个人。

孔汲站在月亮底下,看着这一屋子的人。

郅同走出来,站在他旁边。

“不进去?”

孔汲摇摇头。

“让他们说话。”

郅同点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