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戊辰,夜。
邯郸,薪火堂。
孔汲睡不着。
他坐在院子里,望着北方的星空。春天的夜风还有些凉,吹得衣襟微微飘动。
郅同从屋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两件旧袍子,递给他一件。
“披上。夜里凉。”
孔汲接过来,披在身上。
郅同在他旁边坐下。
“想啥呢?”
孔汲沉默了一会儿。
“想夫子。”
郅同没说话。
孔汲忽然问:“你知道夫子今年多大不?”
郅同摇摇头。
孔汲说:“七十三了。”
郅同算了算。
“那可不小了。”
孔汲点点头。
“前些年,夫子还带着我们周游列国。从卫国到陈国,从陈国到蔡国,从蔡国到楚国。路上被人围过,被人饿过,被人骂过。夫子从来没怕过。”
郅同问:“怕啥?”
孔汲说:“怕道不行。”
他顿了顿,接着说:“有一回,他们在宋国境内赶路,路过一片树林子,看见几个人在那儿砍树。夫子的车停下来,问他们砍树干啥。他们说,宋国的大夫想伐掉这片林子,盖房子。夫子听了,没说话。”
郅同问:“后来呢?”
孔汲说:“后来到了宋国城里,夫子在一棵大树底下给弟子讲课。宋国的大夫派人把那棵树也砍了。”
郅同愣住了。
“就因为他在那儿讲课?”
孔汲点点头。
“那大夫怕夫子讲的是他不想听的话。所以把树砍了,让夫子没地方待。”
郅同沉默了一会儿。
“那夫子咋办?”
孔汲说:“走了。离开宋国,接着走。”
狗子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也坐过来听。
“孔先生,夫子这辈子,走了多少地方?”
孔汲想了想。
“卫国、曹国、宋国、齐国、郑国、陈国、蔡国、楚国。都去过。”
狗子问:“走了多远?”
孔汲说:“不知道。可能几千里,可能上万里。”
狗子张了张嘴。
“走那么远,干啥?”
孔汲看着他,目光很平静。
“想让那些国君听听他的道。想让这个天下,变好一点。”
狗子低下头。
“那……那些国君听不?”
孔汲摇摇头。
“不听。有的假装听,听完就忘了。有的连听都不听,把他赶出去。有的听了,想用他,可是底下的大臣不让。”
狗子问:“为啥不让?”
孔汲说:“因为夫子说,君君,臣臣,父父,子子。当君的要像君,当臣的要像臣,当父的要像父,当子的要像子。可那些大臣,有的想篡位,有的想专权,有的想欺压老百姓。夫子讲的,他们做不到,也不想做到。”
元也从屋里出来了。
“孔先生,那夫子为啥还一直走?”
孔汲说:“因为不走,就一点希望都没有。”
元想了想。
“走了,就有希望?”
孔汲摇摇头。
“走了,也不一定有。可是不走,一定没有。”
他抬起头,望着星空。
“夫子说,鸟能择木,木岂能择鸟?他能选择去哪个国家,可不能让哪个国家选择他。他只能走,一直走。走到有人愿意听为止。”
元问:“那有人愿意听没?”
孔汲说:“有几个。卫灵公愿意听,可是老了,管不了事。楚昭王愿意听,可是死了。叶公愿意听,可是说了不算。”
郅同忽然问:“叶公是谁?”
孔汲说:“叶公是楚国的大夫,叫沈诸梁,封在叶地。他问夫子,为政应该咋样。夫子说,近者悦,远者来。”
郅同点点头。
“这话说得好。”
孔汲说:“是好。可是做起来难。”
黑子也醒了。
他抱着那卷《春秋》,走到院子里,挨着狗子坐下。
郅同看了他一眼。
“你也睡不着?”
黑子点点头。
“俺在想,夫子要是生在秦国,会咋样?”
孔汲愣了一下。
“咋想起这个?”
黑子说:“俺们在合阳的时候,秦伯也问过俺们咋过日子。他让渠梁跟俺们一起下地,一起学字。俺想,要是夫子去秦国,秦伯会不会听他的?”
孔汲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慢慢说:“我不知道。夫子没去过秦国。”
黑子问:“为啥不去?”
孔汲说:“太远了。那时候他年纪大了,走不动了。”
黑子低下头。
“那可惜了。”
院子里安静下来。
几个人坐在那儿,各想各的心事。
忽然,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人推门进来,喘着粗气。
是个年轻人,二十来岁,穿着粗布衣裳,背上背着个包袱,风尘仆仆的样子。
他站在门口,四下张望。
“请问,孔汲先生在不在?”
孔汲站起来。
“我就是。”
年轻人扑通一声跪下来。
“先生,夫子……夫子没了。”
孔汲愣住了。
他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月光照在他脸上,照得很白。
年轻人跪在地上,哭着说:“二月癸亥,夫子病重。弟子们围在身边,他还在改《春秋》。改到‘西狩获麟’那一句,改不动了。他把笔放下,叹了口气,说:‘太山坏乎!梁柱摧乎!哲人萎乎!’然后……然后就……”
孔汲的眼泪下来了。
他没有哭出声,只是站在那儿,眼泪一滴一滴地往下掉。
狗子站起来,不知道该说啥。
黑子站起来,不知道该做啥。
元站起来,不知道该咋办。
只有郅同走过去,扶着孔汲,让他坐下。
孔汲坐在那儿,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
年轻人跪在地上,继续说:“曾子让弟子们分头去报信。子贡从卫国赶回来了,子夏从魏国赶回来了,有若、宰我、冉求都回来了。夫子葬在曲阜城北的泗水边上。弟子们守丧三年,子贡在坟边搭了个草棚子,守了六年。”
孔汲抬起头,声音沙哑。
“我爷爷呢?”
年轻人说:“曾子也在。他让弟子们整理夫子留下的书简。他说,夫子不在了,道不能断。”
孔汲点点头。
他慢慢站起来,走到院子中央,朝南边的方向,跪下来。
磕了三个头。
然后他跪在那儿,一动不动。
院子里静得能听见风声。
月亮挂在头顶,照得满院清辉。
过了很久,孔汲慢慢站起来。
他走到年轻人面前。
“你叫什么?”
年轻人说:“我叫公孙尼。是曾子的弟子。”
孔汲点点头。
“你从鲁国来,走了多久?”
公孙尼说:“走了二十三天。夫子二月癸亥没的,今天是二月己巳。我一路跑着来的,换了好几匹马。”
孔汲沉默了一会儿。
“你咋知道我在这儿?”
公孙尼说:“曾子让我先去找子夏,子夏说你在邯郸。他说你来这儿,是替夫子走没走完的路。”
孔汲的眼泪又下来了。
“我没走完。”
公孙尼说:“曾子说,走不完也要走。这是夫子的道。”
孔汲点点头。
他转过身,看着郅同。
“我得回去。”
郅同说:“应该的。”
孔汲说:“《春秋》我带走一卷。黑子手上那卷,留在这儿。夫子改了一辈子,改了两百四十二年的事。他改不动的那一句,我接着改。”
郅同问:“你改得动?”
孔汲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慢慢说:“改不动也要改。
黑子走过来,把那卷《春秋》递给他。
“孔先生,这卷你带着。”
孔汲接过来,看了看。
“这是最后一卷。哀公十四年。西狩获麟。”
黑子说:“夫子哭的那只麟。”
孔汲点点头。
他把那卷竹简抱在怀里,像是抱着一个很重很重的东西。
狗子忽然问:“孔先生,你啥时候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