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4章 归去来兮(2 / 2)

“元,先生在少梁教过我认字。你知道吧?”

元说:“知道。”

阿狗说:“我学了认字,就能看军令了。后来,我教战友认字。他们学了认字,也能看军令了。再后来,他们又教别人。”

他看着元。

“先生教了我,我教了别人,别人再教别人。一代一代传下去。这就是先生说的火吧?”

元点点头:“是。这就是火。”

阿狗笑了。

“那我也是火。”

他转身走了。

三月中,元也要走了。

她要去舟城看她爹,然后回望乡岛。那里有二十多个孩子等着她,有读到一半的书,有没讲完的故事。

公孙尼送她到巷子口。

“路上小心。”

元点点头:“公孙先生,你真的不跟我一起走?”

公孙尼摇摇头:“我答应过先生,守着薪火堂。”

元说:“先生不会怪你的。你出去教更多的人,就是守住了薪火堂。”

公孙尼沉默了一会儿。

“我知道。可我想再待一段时间。这里有很多东西要整理,先生的遗稿、那些书简、那些账本。都整理好了,我再走。”

元看着他,没有再劝。

“那你保重。”

公孙尼说:“你也是。”

元走了。她走出巷子,走上邯郸城的街道,走向南门。

她回过头,看了一眼薪火堂的方向。

那扇门还开着。

公孙尼站在门口,朝她挥了挥手。

她也挥了挥手,转身走了。

元走后的第三天,公孙尼一个人坐在薪火堂里。

院子很安静。老槐树在风中摇晃,发出沙沙的声音。学堂里空荡荡的,没有学生,没有读书声,没有写字的声音。

公孙尼坐在台阶上,看着那间空屋子。

他想起郅同先生。

想起先生教他认第一个字的时候。那个字是“人”。先生用树枝在地上画了一个人,说,你看,这个字像不像一个人站着?两条腿,一个身子,一个头。

他说,像。

先生说,人字好写,可做人不容易。你要记住,你是一个人,别人也是一个人。你有的,别人也该有。你会的东西,别人也该会。

他记住了。

后来他学会了认字,学会了读书,学会了算账。先生让他留在薪火堂,帮着他教学生。他就留下了,一年又一年。

现在先生走了,元走了,狗子走了,阿狗也走了。

只剩下他一个人。

他站起来,走进学堂,把那些竹简一本一本地整理好。有《春秋》,有《法经》,有《管子》,有《老子》,有《医经》,有《诗》《书》《礼》《乐》《易》。

他把它们分门别类,码在架子上。

然后他走到郅同的屋子里,把那些账本也整理好。一本一本地检查,看看有没有破损的,有没有虫蛀的。

都整理好了,他坐在案前,提起笔,写了一封信。

“黑子兄台鉴:”

“先生已去,元与狗子皆去。唯尼守薪火堂。堂中遗稿已整理妥当,诸书俱在。兄若归,可来取之。”

“尼思之,薪火堂不可无人。尼当守之,以待后来者。”

“公孙尼 拜上”

他把信用布包好,托一个去秦国的商人带走。

然后他坐在院子里,看着那棵老槐树。

树很高了。枝干粗壮,伸向天空。春天来了,树枝上冒出了新芽,嫩嫩的,绿绿的。

公孙尼看着那些新芽,笑了。

“先生,树还活着。学堂也还活着。”

三月二十,邯郸令又来了。

他站在薪火堂门口,看着那扇开着的门,走进去。

公孙尼在院子里扫地,看见他,行了个礼。

“赵大夫。”

邯郸令问:“薪火堂还开着?”

公孙尼说:“开着。”

邯郸令问:“还有学生吗?”

公孙尼说:“暂时没有。可门开着,总会有人来的。”

邯郸令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

“赵氏可以在薪火堂设一个官学,派先生来教。这样,薪火堂就能一直办下去。”

公孙尼摇摇头:“不用。薪火堂是先生办的,不是官办的。先生说过,学堂是谁办的不要紧,要紧的是教什么。教的是认字,是读书,是做人的道理。这些东西,官府能教,百姓也能教。”

邯郸令想了想,点点头。

“你说得对。那就不勉强了。”

他转身要走,又回过头来。

“公孙先生,如果有什么需要,可以来找我。”

公孙尼说:“多谢赵大夫。”

邯郸令走了。

公孙尼继续扫地。

扫到门口的时候,他看见巷子口站着一个人。是一个年轻的女人,手里牵着一个孩子。那孩子五六岁的样子,瘦瘦小小的,穿着一身破衣裳。

女人站在巷子口,往里看,不敢进来。

公孙尼走过去。

“你找谁?”

女人低着头,小声说:“听说这里有个学堂,教人认字,不要钱。是真的吗?”

公孙尼说:“是真的。”

女人问:“还收学生吗?”

公孙尼说:“收。”

女人抬起头,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种说不出的光。

“那……能收我的孩子吗?”

公孙尼看着那个孩子。孩子躲在母亲身后,怯怯地看着他。

公孙尼蹲下来,对孩子笑了笑。

“你想认字吗?”

孩子点点头。

公孙尼说:“进来吧。”

他站起来,领着那对母子走进薪火堂。

院子里,老槐树的枝丫在风中摇晃。新芽已经长出来了,嫩嫩的,绿绿的,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公孙尼看着那棵树,笑了。

“先生,有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