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知他脚步未动,便听那千嗔方丈带着几分恳切开口道:“师弟莫要心急着走。昨日白马寺的杧慧方丈遣人捎来口信,说他前些日子就已经到了京城,心中对你记挂得紧,只是有些俗务缠身,这几日才倒出工夫来,要与你好好叙叙旧。你且耐着性子,等明日见过了他,再走也不迟。”
不敬闻言,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双手合十,躬身应道:“原来杧慧方丈竟已到了京城?他老人家既已相邀,师弟自然没有推脱的道理。”
那李郎中听得“杧慧”二字,脚步猛地一顿,如同被人施了定身法一般,僵在了门槛之上。他眉头紧锁,只觉得这名字听着好生耳熟,仿佛在哪里听过,一时之间却又想不起来,只在心头暗自嘀咕:“怎的这杧慧的名字如此熟悉?自己似乎最近总能听到有人说起这名字。”
李郎中猛地回头,目光直刺向那站在殿中的不敬和尚。却见那小和尚脸上笑意依旧,眉眼弯弯,不见半分慌乱,反倒透着一股云淡风轻的从容,仿佛方才那番关乎科考前程的威逼,于他而言不过是一阵过耳清风。
他又转眼看向千嗔方丈,那老和尚依旧垂眉敛目,双手合十,端坐在椅子上,面色平和,仿佛只是随口提及了一件“明日用斋”的寻常琐事。
可越是这般风平浪静,李郎中心底的不安便越是如潮水般汹涌蔓延。他隐隐猜到,这师兄弟二人一唱一和,多半是说给自己听的,那“杧慧方丈”四字,定然藏着什么他不知道的门道。
只是这些疑虑与揣测,却万万不好拿在明面上说破。他堂堂朝廷命官,方才还放言要参奏对方,此刻若是腆着脸转身回去,追问那杧慧方丈是何许人也,岂不是自降身份,传为笑柄?
李郎中牙关暗咬,胸中浊气翻涌,却又发作不得。他狠狠瞪了那师兄弟二人一眼,将“杧慧”二字死死刻在心头,暗道回去之后,定要遣人彻查此人来历,若真是个无名之辈,定要叫他二人吃些苦头。
随即,他再无半分停留,袍袖狠狠一拂,头也不回地大步跨出门槛。那脚步虽是依旧迈得极大,却隐隐带着几分落荒而逃的仓促,踏在庭院青石板上的声响,也比来时乱了几分。
李郎中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寺门之外,庭院里的风掠过檐角铜铃,叮当作响,清脆悦耳,方才那番剑拔弩张的气劲,终是散了去。
千嗔这才缓缓抬眼,看向身侧笑意渐敛的不敬,嘴角噙着一抹了然的笑意,开口问道:“如此一来,师弟可是满意了?”
不敬轻轻摇头,眸光澄澈,语气淡然道:“何谓满意?诸苦所因,贪欲为本。欲壑难填,人心不古,怎会有真正的满意二字?”
千嗔闻言,不由得低低笑出声来,笑声清越,回荡在殿宇之间。他瞧着自家师弟这副模样,只觉有趣得紧,。这几日师弟上街,总被京中比丘、儒生拦住辩法。也不知道是不是被那些人弄得烦了,回来与自己说话时,竟也是三句不离佛理,动辄便摆出一副辩经论道的架势,倒像是得了什么天大的乐趣。
只是论起这辩法参禅的本事,千嗔身为承恩寺方丈,浸淫佛法数十载,可比不敬要精深得多。
他捋了捋颌下的白须,目光深邃,看着不敬缓缓道:“佛经众戒,贪为元首。贪以致荣者,犹饿夫获毒饮矣,解渴于一瞬,断肠于顷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