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敬没料到这位杨尚书的脸色变得竟比高原天气还要快。方才还是一团和气,此刻却已是乌云压顶,眉宇间满是焦灼。
他暗自思忖:“此人官居尚书,乃是朝廷柱石,这般语调说话,分明是有天大的难处。只是那件事,于我天台宗而言,或许干系重大,可放眼这大宋朝堂,实在算不得什么了不得的风波。朝廷要的是一个‘稳’字,少了我一个不敬,这天下难道便不转了?”
他合十躬身,语气平淡,听不出半分起伏道:“尚书大人何以故作此等姿态?小僧不过是方外之人,一介布衣,手无缚鸡之力,又如何救得了尚书大人的性命?”
杨廉闻言,脸色更沉,声音里带着嘶哑道:“大师若是执意不肯回去,那便是当真要了本官的性命!”
不敬不解道:“这可奇了。朝廷大政,一言九鼎,皆是朝堂诸公商议决断,岂是小僧这山野僧人能置喙的?”
杨廉目光如利剑般直刺不敬双眼,仿佛要将他心底的所思所想都看穿。
“大师当真不知?”
不敬也毫不退让,目光坦然迎了上去,嘴角微微一动,语气依旧淡然道:“尚书大人此言何意?小僧该知道什么?”
杨廉此刻已是豁出去了,哪里还顾得上周遭竖着的这么多只耳朵,这么多双眼睛。今日若不能将这不敬和尚请回承恩寺,往后的风波只会愈演愈烈,届时别说他这尚书之位难保,怕是连项上人头都未必能稳。
他牙关紧咬,腮帮子上青筋突突直跳,声音里带着几分破釜沉舟的狠戾,沉声道:“那李侍郎不知是受了何人暗中指使,前日在天台宗驻京的承恩寺中考察时,竟是处处刻意刁难大师。他放着朝廷法度不问,偏偏拿禅宗的机锋公案来相逼,一心要叫大师难堪。”
“大师虽是胸怀丘壑,以天台宗的佛法要义对答如流,句句皆是正理,却偏偏入不了那李侍郎的眼。他便是铁了心要挑刺,当场便借题发挥,指摘大师胡搅蛮缠、不懂礼数、不知禅法,这才闹出了偌大风波,搅得京城佛门与朝堂上下都不得安宁。此事,是也不是?”
不敬道:“尚书所说不错。不过小僧专修天台一脉佛法,未涉猎其他七宗所学,确实才疏学浅,被说没通过考核也是应当。当时小僧有些生气,却是有些不懂礼数,违反了戒律,得此下场也是应当。”
这话绝非不敬宽慰自己的托词,而是他此刻的肺腑之言。自那日得知不必再卷入科考的功名纠缠,他心头便如拨开了漫天云雾,澄澈空明,竟真真切切悟到了一个“空”字。
也正因这份心境通透,他修行多年的罗汉境门槛,竟隐隐有了松动之意,仿佛隔着一层薄纸,只需轻轻一捅便能破壁而入。他急着离京,正是因胸中那股突如其来的感应。似是冥冥之中有指引,只要踏出这京城樊笼,便能踏出那最后一步,勘破玄关,得证大道。
只是这般修行上的玄妙感悟,如人饮水冷暖自知,纵是对杨廉这般位高权重之人,也断断说不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