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下小说网 > 武侠修真 > 三千一念 > 第455章 殿试

第455章 殿试(1 / 1)

三日期限,于寒窗苦读的考生而言,是度秒如年的熬煎;于不敬等主考官员来说,亦无半分清闲。这净土考场端的是人间奇迹,四季如春暖风拂面,昼夜温差微不可察,更有特制的监考法阵流转着淡淡灵光,防弊之严,纵是飞鸟也难越雷池。饶是如此,考官们也不敢有丝毫懈怠。白日里要端坐高堂,监察考室动静;入夜之后,巡夜之责便接踵而至。孔大学士年逾古稀,须发皆白,自是不能再受夜露风霜;杨尚书虽较他年轻二十余载,可熬得半夜,也已是双目赤红,精神不济。如此一来,后半夜的巡夜重担,便顺理成章地落在了不敬身上,他年未弱冠,筋骨强健,乃是先天宗师,一夜不睡亦不过是等闲。

每至三更,月色如水,洒在考室青瓦之上,泛起冷光。不敬便手持一盏铜灯,身披一袭素色僧袍,缓步于考室之间。那铜灯乃是佛门法器,灯焰不摇,光照数丈,但凡有丝毫舞弊的异状,便会发出警讯。他脚步轻盈,如行云流水,既不扰考生思绪,又能将每间考室的情形尽收眼底。有时他停下脚步,听着考室中传来的沙沙笔声,心中便会想起自己当年在寺中抄经的岁月,一时竟有些恍惚。

待得第三日午时三刻,铜锣声响彻考场,考生们终于交卷。可考官们的差事,这才算是真正开了头。先是数十名书吏鱼贯而入,将所有试卷收齐,而后便在偏殿中以馆阁体精心誊抄。这一步名为“糊名誊录”,为的是防止考官认出考生笔迹,徇私舞弊。书吏们皆是千里挑一的好手,笔下字迹工整秀丽,如出一人之手,足足抄了三日三夜,才将数千份试卷誊录完毕。

待誊录本送至考官案头,阅卷工作便正式开始。此次考的是僧科,佛门八宗弟子齐聚,各家学说大相径庭。禅宗重“不立文字,直指人心”,答卷多是机锋公案,字字珠玑;天台宗讲“一念三千”,行文繁复,引经据典;律宗严持戒律,答案严谨细致,丝毫不差;净土宗则专弘念佛,言辞恳切,满纸慈悲……诸如此类,各有千秋。考官们需逐字逐句揣摩,分辨真伪,甄别高下,半点也马虎不得。

不敬于佛法一道浸淫甚深,八宗经典皆有涉猎,故而阅卷之时,尤显得心应手。他端坐在那方净土的阅卷堂中,面前堆着如山的誊录本,窗外是四季不变的春色,堂内却只闻笔墨沙沙与书页翻动之声。他时而凝眉思索,时而提笔圈点,有时遇着精妙绝伦的答卷,便会忍不住颔首微笑;有时见着牵强附会之语,亦会轻轻摇头,叹一声可惜。如此日复一日,不觉间已过了半月。

这一日,当最后一份试卷被评定完毕,阅卷堂中终于响起了一声悠长的叹息。不敬与孔大学士、杨尚书等人相视一笑,眼中皆是疲惫,却又带着几分释然。半个月的殚精竭虑,终是将此次僧科的上榜人选敲定。余下的事,便简单了。他们将上榜名单整理成册,由杨尚书亲自送往吏部,再转呈皇帝御览。只待天子选定吉日,开殿试亲试,便能决出三甲排名,赐下功名。

不敬将手中的朱笔放下,只觉浑身筋骨都似散了架一般。他站起身来,走到阅卷堂外,望着那片永恒的春色,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晚风拂面,带着花草的清香,他抬手揉了揉酸涩的双眼,心中暗道:“总算是可以松一口气了。”

殿试之日,选在紫宸殿。天刚破晓,不敬便随孔大学士、杨尚书一同入宫。禁城之内,晨光熹微,宫灯尚未熄灭,与天边鱼肚白交相辉映,御道两侧的古柏如肃立的卫士,森然列阵。百官皆着朝服,绯紫青绿,灿若云霞,唯有不敬一身素色僧袍,在万紫千红中显得格外醒目,却也无人敢有半句非议——他手中捧着僧科上榜考生的名册,乃是此次殿试的关键。

辰时三刻,钟鼓齐鸣,皇帝驾临紫宸殿。龙椅之上,天子身着十二章纹龙袍,头戴平天冠,威仪赫赫。阶下站着的,便是那三十名通过会试的僧科考生,皆身着僧衣,足登布履,一个个屏息凝神,连呼吸都不敢大声。

殿试这一关,说来简单,却也难如登天。整场考校,自始至终唯有一题,且是圣上于殿上临时拟定,无一人能预先窥得半分端倪,端的是全凭天子一时心绪。如此一来,那状元之位,便如浮云飘萍,未必尽归文才最盛者,反倒多是应答最合圣心、能挠到天子痒处的幸运儿。

倒是探花郎的名分,比状元好定得多。世人常道“探花须是美少年”,这话于今科僧科竟也暗合。盖因状元或有文才与圣意的偏颇,探花却必定是当届考生中容貌公认最出众的一位。其实自会试之后,能踏入紫宸殿参与殿试的三十位佛门俊彦,早已是经过了层层筛选,不说貌比潘安,却也皆是眉目清朗、气度不凡之辈——毕竟官员者,代朝廷立世,面见天子、安抚百姓,容貌本就是一项无形的标准。纵不能有潘安之貌、卫玠之容,至少也需是中人之姿,若生得过于粗鄙丑陋,非但难入天子法眼,便是行走民间,也恐有损朝廷体面。

是以走到最后的还是净信与丹宗诺布。这二位除了佛法精深、应答切中时弊,其容貌气度亦是加分之处。净信虎背熊腰,却面如满月,双目炯炯,不怒自威,兼具少林武僧的豪迈与禅者的沉静;丹宗诺布面色古铜,剑眉入鬓,眼底带着雪域高原的澄澈与锐利,绛红僧袍加身,更显英气勃勃。便是榜眼慧远、探花智光,也皆是容貌周正、气度雍容之辈实在是难分伯仲。

当殿中百官为净信与丹宗诺布的才学争执不休,有眼尖的大臣早已暗中打量二人容貌,心中暗道:“此二人皆是一表人才,便是同列状元,也不坠朝廷声威。”

皇帝端坐龙椅之上,目光扫过阶下诸人,心中亦是暗赞。他深知,选官用人,文才固然重要,容貌气度亦不可忽视。佛门弟子入仕,本就是为了辅佐朝政、安抚民心,若生得一副凶神恶煞之相,百姓见之便心生畏惧,又如何能听其讲经说法、接受教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