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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5章 突变(1 / 1)

魏谅心中作何念头,不敬自无从知晓。他有过目不忘的天赋,魏谅相貌特征那般扎眼,他断无认不出的道理,只是魏谅此刻形容枯槁,衣衫褴褛,正是穷途末路、落魄至极的光景。不敬素来不屑乘人之危、落井下石,便索性装作未曾撞见,只暗忖待得脱身,便修书一封给李晚,将魏谅的境况备细告知,至于李晚见信之后,是要取他性命还是鞭挞问罪,那便非自己所能过问的了。

心念方定,已然去远的不敬忽听得身侧风声微动,抬眼一瞥,便见街角转出一人来。那人身披灰布僧袍,袍角下摆绣着一朵素白莲花,瓣瓣分明,不染纤尘,却不似寻常僧人那般剃度受戒,反倒长发披肩,垂至腰际,手中持一柄拂尘,尘丝如雪,飘飘洒洒,腰间竟还悬着一柄戒刀,刀鞘乌木,隐隐泛着寒光。这般打扮,当真是不僧不道,不俗不儒,不伦不类。

天津卫本是九河下梢,水陆通衢之地,龙蛇混杂,奇人异士比比皆是,然这般装束,却也算得上是出格至极。便是那素来标榜“三教从来是一家”的全真教道人,也皆是头挽道髻,身披道袍,恪守本门规制,断无这般僧袍道饰、僧俗不分的模样。

不敬一见此人装束,心头陡然一震,这模样他记忆深刻,当年初出茅庐,行走江湖,便曾遇上一位白莲教的白莲道士,正是这般僧袍绣莲、长发拂尘、腰悬戒刀的打扮。刹那间,方才街角落魄的魏谅身影又浮上心头,不敬嘴角微撇,暗忖此事多半牵连,今日定有一场好戏可看。

念及此处,他当即敛气屏息,足下暗踏轻功,身形陡然一转。不敬本是身躯高大、膀阔腰圆的大和尚,这般转身之际,身形高矮肥瘦未有半分变化,却如水滴融入江海,微风归入长空,竟自然而然地消弭了周身气息,混迹于往来人流之中,步履沉稳,神色淡然,与周遭贩夫走卒、引车卖浆之流别无二致,寻常人目光扫过,绝难有半分留意,便是有心人刻意搜寻,一时也难寻其踪迹。

不敬混在人流之中,随波逐流,目光却始终不离那白莲道士。只见那人双目四扫,眸光灼灼,似在搜寻甚么要紧人物,眉头微蹙,神色颇是急切,忽地双眼一亮,目光死死盯在墙角暗影之处,脸上刹时掠过一阵难以掩饰的狂喜,嘴角微扬,眼中精光暴射。

那魏谅刚自不敬眼前脱身,心头虽憋着一口不服之气,暗道自己这般藏头露尾算甚么英雄好汉,翻身以后定要将场子找回来,却也暗自庆幸捡得一条性命。他正蹲在墙角,一手捏着半块麦饼胡乱往嘴里塞,狼吞虎咽间,眼角余光瞥见那白莲道士,心头顿时咯噔一声,如遭重锤,半截麦饼卡在喉头,噎得他险些喘不过气来。他脸色骤白,慌忙低下头去,双手忙不迭将那半块麦饼揣入怀中,连嘴边碎屑也顾不上擦拭,脑袋几乎埋进胸口,缩肩弓背,恨不得化作墙角一块顽石,大气也不敢喘一口,只盼那白莲道士眼拙,莫要将他认出。

岂料这白莲道士乃是得了确切讯息,专程寻他而来,又怎会如不敬那般心存仁念,轻易放他脱身?

只见那道人一言不发,脚下微错,身形一晃,便如掠波轻燕般三步并作两步,抢至魏谅面前,跟着屈膝蹲下身来,一双眸子精光四射,上上下下细细打量,目光如刀,直欲将他皮肉看穿,唯恐错认了人,枉费一番功夫。

魏谅本就心虚,再加之内伤未愈,胸口隐隐作痛,气息窒滞,此刻更是魂飞魄散,哪里敢与他对视?唯有把头埋得更深,几欲贴到胸口,连大气也不敢喘上一口,只盼能借这墙角暗影瞒天过海。

那白莲道士打量半晌,忽然冷笑一声,开口道:“这不是白莲教的魏大堂主么?贫道自江南一路寻来,好一番辛苦,可算将你找到了!”

魏谅听得这话,身子猛地一颤,牙关紧咬,一言不发,只把身子缩得更紧,双肩佝偻,手足蜷曲,竟如一只受了惊的缩头乌龟,又似个滚圆的皮球一般,恨不得钻进地缝里去。

那道人见他不答,也不气馁,嘴角笑意更浓,语气却愈发讥诮,缓缓又道:“想当年魏堂主在教中何等威风?执掌分舵,一呼百应,长刀在手,斩敌无数,江湖之上谁不忌惮三分?怎的今日落到这般田地,缩在此处苟延残喘,倒似丧家之犬一般了?”

那白莲道士见他这副畏缩模样,不由得抚掌大笑,笑声朗朗,混杂着几分讥诮几分得意,直震得墙角尘土簌簌落下,引得路人侧目却又不敢近前,因为有热闹可以看,所以不一会儿就围成了一个圈儿。

不敬隐在人群之中,双目微眯,凝神向里张望。以他这般个头混在凡人堆里,原该如鹤立鸡群般显眼,任谁一瞥都该留意几分。

可奇的是,此刻他立在人丛中,竟如凭空消了存在感,周遭百姓你推我搡,争相挤着看热闹,却无一人多看他一眼,连擦肩而过时,也都浑浑噩噩地自他身侧绕行,仿佛他只是墙角一块不起眼的顽石,又似一缕无形轻烟,全然入不了众人眼底。

众人只顾踮脚伸颈,盯着墙角那二人议论纷纷,竟无一人察觉他这般一个高大汉子立在当中,更无人知晓这不起眼的“路人”,正是方才与魏谅照面的高手。

不敬暗自运起敛气藏形的上乘功夫,气息沉于丹田,周身气机与市井烟火浑然相融,不泄半分锋芒,便是武学高手不经心细查,也难辨出他的真实身份,只静静立于乱人之中,冷眼旁观墙脚风云变幻。

白莲道人不顾周围的人群聚集,笑了好一会儿才收敛,复又俯身,目光如炬锁在魏谅佝偻的背上,缓缓开口道:“魏堂主,你且扪心自问,可知你当年为何会一败涂地,输给教主?”

魏谅身子剧颤,如遭针扎,双手死死攥住衣襟,指节泛白,胸口内伤被笑声震得隐隐作痛,喉头一阵腥甜,却强自咽了回去,脑袋埋得愈发低了,只觉那道人的话语如冰锥利刃,直刺心底最隐秘的伤疤。

周遭人声鼎沸,车马云集,可在他耳中,却只剩那道士字字句句敲打心脉,当年金銮殿般的分舵、麾下数千教众的呼喝、与教主巅峰对决时的刀光剑影,皆在眼前纷乱闪过,偏生无力辩驳,唯有将身子缩得更紧,如秋风中残败的枯叶,瑟瑟发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