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长水手被不敬这一手吓了一跳,惊魂未定,攥紧竹篙后退半步,见不敬是个大和尚,且神色谦和无恶意,才定了心神,叹了口气回话道:“大师有所不知,这已是第三具了!前两具也是这般赤身发胀,一具漂在上游十里外浅滩,一具卡在芦苇荡里,皆是无名女尸,官府查不出根由,全当意外了。”
旁边那粗嗓门船工也接话,满脸愤懑又带怯意。
“可不是!夜里都不敢单人守船,有人说见着蒙面人在河边晃,还有说水里捞起过带血的绢花,多半是歹人专害外乡孤身女子,劫财又害命,官府不管,漕帮也只嘱我们结伴而行,谁也没辙!”
不敬闻言眉头微蹙,合十追问道:“敢问二位施主,前两具尸首浮现的具体时辰、是哪两处浅滩芦苇荡,可否细说与小僧?”
年长水手捋了捋斑白鬓角,细细回想道:“头一具是十日前卯时左右,漂在北营子外的乱石浅滩;第二具晚了三日,辰时被人发现卡在城西卫河岔口的芦苇荡,那处水浅,芦苇密得能藏人。都是一早被漕船弟兄撞见,报官也没用。”
粗嗓门船工跟着点头:“没错!那卫河岔口偏僻得很,夜里少有人去,定是歹人抛尸的好去处!”
这边不敬追问详情,对岸船头马午已压低声音对魏谅道:“这和尚偏要多管闲事,咱们身负要务,别被牵扯进去惹麻烦。”
魏谅眼神沉凝,微微颔首,余光扫过那具浮尸,又瞥向舱门边垂首侍立的旧部,喉间轻“嗯”一声,眼底忧色更重。
不敬虽与马午、魏谅隔了数丈水面,风声水声之中,那“多管闲事”、“身负要务”两句低语却听得明明白白。不敬何等功力,自打进入先天后五感更是提升到新的境界,寻常低语纵在百步之外亦难遁形,何况此刻河面风平,那粗嘎嗓音虽压低了几分,却逃不过他的耳目。
当下不敬缓缓转过身来,目光如古井无波,径直望向对岸船头二人。马午本被这和尚目光一慑,竟如被寒锋扫过一般,心头没来由一跳,下意识地缩了缩脖颈。魏谅神色虽依旧沉凝,眼底却掠过一丝讶异,暗道这僧人好俊的耳力,方才二人说话已是刻意压低了声线,竟还被他听去了,以后定要更加小心才是。
二人与不敬目光相接,均是心头一凛,暗自忖道:“这和尚莫不是真听见了?”
马午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敢再言语,只将头微微偏向一侧,装作眺望河面远处,实则眼角余光仍不住偷瞥不敬。魏谅则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只是那颔首之间,带着几分戒备与疏离,指尖不自觉地按在了腰间佩刀的刀柄上,那刀柄温润,却是上好的镔铁所制,隐隐透着一股肃杀之气,也不知是他从哪里翻找出来的。
不敬见状,神色未变,只淡淡收回目光,转回身来,对着那两位船工合十行了一礼,声音清越如钟,穿透水面氤氲的雾气。
“二位施主,方才所言,小僧已然知晓。只是这运河之上,接连三条人命不明不白,实乃人间惨事。不知二位近日常在这德州运河往来,可还听闻过其他蹊跷异事?诸如夜行之人遇袭、岸边失物,或是水面上见过什么怪异景象?”
年长水手见这和尚目光澄澈,并无半分恶意,且问话条理清晰,不似寻常多管闲事之辈,便又捋了捋颔下斑白的胡须,眉头皱起,细细回想起来。他常年在运河上讨生活,见过的奇闻异事也算不少,但近日来最蹊跷的,便是这接连出现的无名女尸。沉吟半晌,他才缓缓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