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响余音未绝,阳光穿窗乱射,黑暗与光明交错的刹那,屋中已悄然多出十余道人影。
这些人,正是先前随李舟、钱砚之一同上山、半途故作惊慌逃散的那群世家公子,可此刻再看,他们哪里是什么文弱公子?一个个面无表情,双目浑浊无光,竟是天生瞎子;双耳对那震天雷响浑若不觉,显是又聋又哑,六窍之中,只余触觉与身法感应。
也难怪此前一路之上,他们始终沉默寡言,看似散漫无状,实则全凭李舟脚步引领、气息示意,步步相随。这封闭暗室、强光巨响、机关布局,本就是为他们量身打造的绝杀主场,寻常高手在此,目盲、耳聋、失神、失衡,四弊齐发,早已束手待毙。
幕后之人不知以何等邪异手法训练,更传了他们一套不辨视听、只凭气机定位、无声无息的诡异武功。十余聋哑死士散着步子,竟在不敬听觉受扰、闭目难视的瞬息之间,悄无声息绕至他周身八方,围成一个密不透风的绝杀之阵。
他们手中各执一柄细如牛毛、通体漆黑的特制短剑,剑身窄薄,运劲之时不带半分风声,无破空之响,无气流之动,快得近乎鬼魅,却又静得叫人毛骨悚然。
下一刻,十余柄无声细剑,自前后左右、上下十方,同一瞬快如闪电,齐齐刺向不敬周身各大要害!
剑势快、静、毒、准,全无征兆,不留余地,正是要趁他视听两乱、空劲未及回守的刹那,一击毙杀!
便在十余柄无声快剑堪堪触到衣衫、杀机锁身的一瞬,不敬忽地福至心灵,灵台一片空明。
他不闪不避,左手仍作安禅相,右手倏然抬起,指掌舒展,结成一记庄严圆融的弥陀法印,食指微屈,弯如钩月,《诸法实相功》功“如是性”一式运转,内息凝于指尖,含而不吐,敛而不发,周身空明之气骤然聚成一点清辉,却无半分凌厉杀伐之态。
跟着便见他食指轻轻一挑,微不可察地向前一点。
没有破空锐响,没有劲风激荡,只一缕极淡、极柔、极澄澈的指风缓缓散出,清辉微漾,如晓雾初开、晨光破暗,竟在这漆黑与强光交错的厅堂之中,漾开一圈温润柔和的佛光。
此招,正是不敬当年初遇白莲道人时,以“如是性”从他身上模拟参悟而来,净土宗镇派绝学——《明光指》第一式·佛光初现。
未入先天之境时,他使这一招,徒具其形,佛法不足,光相不显;而今修为通神,以天台宗《摩诃止观》“止观双运、寂照一体”为内核,驱动此招,早已神形兼备,意境远超当初。
招式外相虽是净土宗弥陀愿力之明光,内核却是天台家圆顿止观之佛心,所谓“是心作佛,是心是佛”,心光既现,万法归空。若有净土宗大德在此,方能辨出二者路径迥异,可在外人看来,佛光湛然,佛意庄严,已是最正宗的佛门绝学,威力之强,果真冠绝天下,不愧是净土宗压箱底儿的本事。
更难得的是,不敬持戒精严,素来不杀生,更不愿轻易伤人,出手之际早已留足余地,指风之中不含半分刚猛煞劲,唯余定身、止煞、清障、静心之妙用。
指风所过之处,如晨钟破晓,清梵入耳,中者只觉一股温润内力涌入体内,周身经脉一畅,五蕴浊气顿消,心头戾气、杀念、躁意,瞬息间烟消云散,四肢百骸竟生出一股安寂平和之感,原本快如鬼魅的身形,登时僵在半空,动弹不得。
十余聋哑死士保持着出剑的姿势,一个个定在原地,如泥塑木雕,眼神之中那股麻木凶戾尽去,只剩一片空茫安宁。
他们并未受伤,更无性命之忧,只是被禅力点中要穴,锁住气机,暂时定住身形,皮肉筋骨,分毫未损。
一招既罢,不敬缓缓收印,垂目低宣佛号,声音平和温润,在厅堂中缓缓回荡。
“阿弥陀佛,杀机本是空相,诸位何苦执迷。”
满堂死寂,只余阳光穿窗洒落,照在他僧衣之上,一片湛然清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