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三十,除夕夜。
这一天的垂云镇,被一层喜庆而温暖的红色笼罩着。
从清晨开始,鞭炮声就断断续续地响起,像是为这个特殊的日子奏响的序曲。到了傍晚,那声音越来越密集,越来越响亮,此起彼伏,连绵不绝,像是在举行一场盛大的交响音乐会。红色的纸屑随风飘舞,落在街道上,落在屋顶上,落在那些挂满红灯笼的屋檐下,给这座小镇铺上了一层喜庆的地毯。
云栖苑也不例外。
院子里的红灯笼全部点亮了,那红光在夜色中格外鲜艳,像是无数颗红色的星星,在黑暗中闪烁着温暖的光芒。那棵大香樟树上挂满了彩灯,五颜六色的灯光在枝叶间闪烁,把整棵树装点得像一棵巨大的圣诞树。院墙上贴满了春联和福字,红纸黑字,在灯光下格外醒目。
厨房里,从下午就开始忙碌。
外婆主厨,林雪渡和柳栖打下手,三个人在厨房里忙得不可开交。切菜的“笃笃”声,炒菜的“滋啦”声,锅碗瓢盆碰撞的轻响,还有时不时传来的笑声,混在一起,形成一首独特的、充满年味的交响曲。
客厅里,夏怀砚和林风眠正在喝茶聊天。茶桌上摆着几碟瓜子和糖果,两个人一边喝茶一边聊着生意上的事,偶尔传来几声爽朗的笑声。林杏儿和林楷窝在沙发里玩手机,一个在和同学拜年,一个在打游戏,两个人互不干扰,偶尔抬头说几句话。
没多久,外婆就被林雪渡跟柳栖“赶”了出来,让其好好休息,剩下的她们会处理。
外婆从厨房里出来后,就被安排在沙发上休息,笑眯眯地看着这一切。
她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像两个小小的月牙,里面盛满了满足和喜悦。她的目光从一个人脸上移到另一个人脸上,像是在看世界上最珍贵的宝物。她的手搭在沙发扶手上,手指轻轻地点着,像是在打着什么快乐的节拍。
夏语坐在外婆身边,陪着她看电视。
电视里正放着春晚,那些熟悉的节目一个个上演,笑声和掌声从屏幕里传出来,给这个除夕夜添上了一抹热闹的背景音。但夏语的心思,显然不在电视上。
他的目光不时地飘向窗外。
窗外,夜色渐深,那些红灯笼在风中轻轻摇晃。远处偶尔有烟花升起,在夜空中绽放出绚丽的色彩,然后缓缓消散。那些烟花的光芒透过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短暂的、彩色的光斑。
他的心里,想着别的事情。
想着那个约定。
想着那个还不知道能不能来的人。
“来,开饭了!”
林雪渡的声音从厨房里传来,打断了夏语的思绪。
众人纷纷起身,朝餐厅走去。
餐厅里,一张大大的圆桌已经摆满了菜肴。
红烧肉、清蒸鲈鱼、白切鸡、蒜蓉大虾、糖醋排骨、梅菜扣肉、油炸春卷、八宝饭……一道道菜热气腾腾,散发着诱人的香气。中间还放着一个大大的火锅,汤底正在翻滚,冒出阵阵白烟。红的、绿的、黄的、白的,各种颜色交织在一起,像一幅色彩斑斓的画卷。
外婆在主位坐下,其他人依次落座。
夏语坐在外婆的左手边,夏风坐在他旁边。林杏儿和林楷坐在对面,两个人还在为刚才的游戏争论着什么。
夏怀砚站起身,举起酒杯。
他的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他的母亲,他的妻子,他的儿子,他的妹妹妹夫,他的外甥外甥女。他的眼里,满是满足和幸福。
“各位亲爱的家人,”他的声音在餐厅里回荡,温和而有力,“让我们举起酒杯。”
众人纷纷举起面前的酒杯或饮料。
“先是一杯,”夏怀砚说,“祝老妈身体健康,万事如意!”
“好!”众人齐声响应。
所有的杯子在空中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
外婆笑得眼睛眯成了月牙,连声说:
“好好好,大家都好,大家都好。”
夏怀砚又倒了一杯酒。
“第二杯,”他继续说,“祝福我们这些中年男人女人,未来一年心想事成,顺顺利利!”
林风眠笑着附和:
“姐夫说得对,来,干杯!”
又是一阵碰杯声。
夏怀砚倒上第三杯。
“第三杯,”他的目光落在夏语、林杏儿和林楷身上,眼里满是慈爱,“祝福我们最年轻的一代少年少女,青春无限,未来可期,前程似锦!”
夏语举起手里的饮料杯,和身边的夏风碰了一下。
他看着爸妈,看着哥哥,看着大舅一家人,看着外婆,心里涌起一种难以言说的温暖。
这就是家。
这就是团圆。
这就是过年。
林风眠看着外婆,笑着问:
“老妈,这么多人过年,热闹,您开心吧?”
外婆点点头,笑得合不拢嘴。
“开心,开心。”她连声说,声音里满是满足,“很开心,大家顺顺利利,健健康康就好。”
她拿起筷子,招呼道:
“来来来,吃饭吃菜,别冷了哈。”
众人纷纷动筷,开始享用这顿丰盛的年夜饭。
饭吃到一半,夏风忽然想起什么。
他转过头,看着夏语,笑着问:
“小语,你买那么多烟花爆竹,是打算什么时候放啊?”
夏语正在夹菜,听到这个问题,手里的动作微微一顿。
他抬起头,看着夏风,尽量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自然。
“等会就放啊。”他说。
夏风有些意外地挑了挑眉。
“哦?”他笑着说,“真的是买给外婆看的啊?”
这句话里,带着一丝促狭的意味。
夏语听了,心里微微一虚。
但他还是强装镇定,回答道:
“那是当然啦。还有杏儿姐跟林楷哥也可以一起放一起玩嘛。我又没有说我一个人放。”
他把目光投向对面的林杏儿和林楷,希望他们能配合一下。
林杏儿正在和同学发微信,听到夏语的话,抬起头来。
“小语,”她笑着说,声音里带着一丝歉意,“我可不敢放那个烟花哈。等会吃完饭,我要跟我的老师还有同学拜年,你让林楷陪你去放。”
她说完,又低下头继续发消息。
林楷正在啃着一只鸡爪,啃得满嘴流油。听到林杏儿的话,他连忙放下手里的爪子,解释道:
“小语,你别听你杏儿姐的。等会我也约了同学上线开战呢。你自己玩哈。等我打完游戏再陪你。”
夏语听了,心里暗暗松了一口气。
但他表面上还是笑着说:
“不用不用,等会我自己去放。有奇哥跟乾哥他们两个人在,没啥危险的。而且又不走远,就在门口的院子里,你们该忙啥就忙啥。”
林杏儿和林楷听了,讪讪一笑,继续各自忙各自的事。
夏语低下头,继续吃饭,但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
太好了。
他们都不去。
这样,晚点刘素溪来了,就不会尴尬了。
但他没有注意到,坐在旁边的夏风,一直用似笑非笑的眼神看着他。
夏风看见夏语听到林杏儿和林楷不去之后,明显松了一口气的样子,心里暗暗好笑。
这小子,绝对有古怪。
他在心里想。
不知道是不是约了哪个女孩子?待会要好好关注一下才行。
就在这时,夏语忽然抬起头,看向他。
“风哥,”夏语问,声音里带着一丝促狭,“你没有跟林娜姐拜年吗?她是不是留在深蓝市过年啊?”
这个问题来得太突然。
夏风愣住了。
他没想到,这小子会突然把话题转到自己身上。
更没想到的是,随着夏语的话,桌上众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转向了他。
林雪渡的眼睛亮了起来,柳栖的脸上露出八卦的笑容,就连外婆也抬起头,一脸期待地看着他。
夏风看着夏语,似笑非笑。
这小子,是在报复我吗?
他在心里想。
“你还真的是挺关心你哥哥我的啊?”他慢悠悠地说。
夏语嘿嘿一笑,一脸无辜。
“当然,”他说,“毕竟你平日里也是最疼我的。怎么样嘛?”
柳栖也忍不住开口了。
“是啊,小风,”她笑着说,“你过年没有带那个林娜回来,那你有没有打电话跟她拜年之类的啊?你妈可是很喜欢那个林娜的,你可是要上点心哈。”
林雪渡点点头,附和道:
“对对对,小风,你可别不上心。”
外婆也开口了。
“小风啊,”她慈祥地说,“如果喜欢那个女孩子,就努努力,早点带回来给外婆看看。”
夏风被众人围攻,哭笑不得。
他恶狠狠地看了一眼夏语,却发现那小子已经低下头,专心致志地吃着饭,完全没有接收到他那“关心”的眼神。
他苦笑了一下。
“各位亲爱的家人们,”他举起双手,做出投降的姿势,“放心吧。我跟林娜的事情已经在谈着了,等时机成熟了,我再跟各位汇报进展,好不好?”
“好好好,”众人纷纷说,“要好好加油哈。”
夏风一边笑着接受众人的关心,一边伸手拍了拍夏语的后背。
那力道,不轻不重,却带着一种“你小子给我等着”的意味。
“还是要谢谢我的好弟弟啊。”他笑着说。
夏语抬起头,一脸无辜地笑道:
“不客气不客气哈。”
众人看着这两兄弟的互动,都笑了起来。
一顿愉快的年夜饭,吃了将近两个小时。
饭后,林雪渡和柳栖带着林杏儿收拾碗筷。厨房里传来水声和笑声,偶尔还有碗筷碰撞的轻响。
夏怀砚和林风眠转移到茶桌旁,继续喝茶聊天。茶香袅袅,两个人的谈笑声不时传来。
夏语则陪着外婆坐在沙发上,看电视里的春晚。
电视里,节目一个接一个地上演。歌舞、小品、相声、魔术,那些熟悉的演员,那些热闹的场面,给这个除夕夜增添了不少欢乐的气氛。外婆看得津津有味,不时笑出声来。
夏语坐在她旁边,目光却时不时地飘向窗外。
窗外,夜色越来越深。
远处不时有烟花升起,在夜空中绽放出绚丽的色彩。那些烟花的光芒透过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短暂的光斑,然后很快消失。
他又看了看墙上的钟。
八点半。
还早。
外婆似乎察觉到了他的心不在焉。
她转过头,看着夏语,慈祥地笑了。
“你不是说要去放烟花吗?”她问,“去玩吧。不用陪着我了,去吧。”
夏语摇摇头。
“不着急,外婆,”他说,“还早着呢。刚吃完饭,休息一会再去。”
外婆点点头,又问:
“小强等会也会过来放烟花吗?”
夏语想了想。
“还不清楚,”他说,“他在担心他爸妈会不会让他出来呢。”
外婆听了,平静地点点头。
“也是,”她说,“大过年的,人家的爸妈也是不放心的。如果他来,你就好好招待。如果他没空,或者不方便过来,那你也不要去说他,知道了吗?”
夏语笑着点点头。
“放心吧,外婆。我知道。”
外婆想了想,又问:
“对了,我今天听阿乾跟阿奇说,你前两天不是带了一个女孩子回家里来吗?今晚她会过来看烟花吗?”
夏语愣住了。
他没想到,外婆会突然问起这个。
他的脸微微一红,有些拘谨地说:
“额,这个,我也不清楚。那么晚了,也不知道她来不来?”
外婆看着他那个有些紧张的样子,忍不住笑了。
她伸出手,轻轻地拍了拍夏语的手。
“没事,”她慈祥地说,“来了,就带她一起去放烟花。没来,估计也是家里不方便,你也要理解,知道吗?”
夏语点点头,心里的紧张消散了一些。
“我知道啦,外婆。”他笑着说,“您怎么什么事情都知道啊?”
外婆笑了。
“是不是嫌外婆啰嗦,多管闲事啦?”
夏语连忙摇头。
“才不是呢,”他说,声音里满是真诚,“我巴不得你多管管我呢。”
外婆看着他,眼里的笑意更深了。
她伸出手,轻轻地拍了拍夏语的脸蛋。
“傻孩子。”她说。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春晚还在继续,笑声和掌声不时从电视里传出来。茶桌旁的谈话声也越来越低,变成了小声的闲聊。厨房里早就收拾干净了,林雪渡和柳栖也坐到沙发上,和外婆一起看电视。
夏语坐在沙发上,陪着家人,但目光却不时地飘向墙上的钟。
九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