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向阿蘅走去。
大红嫁衣在地上拖曳,像一百年前那个大雪纷飞的夜晚。
阿蘅看着她走近。
怨毒的眼睛里,渐渐有了别的东西。
是茫然。
是不敢相信。
“你……你来接我?”
“是。”
“你来接我做什么?”
小鸾在她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住。
“接你回家。”她说。
阿蘅愣住了。
“回家?”她喃喃重复,“哪里是家?”
小鸾伸出手。
“有我的地方,就是家。”
阿蘅看着她伸过来的手。
那只手,和一百年前一样。
温暖的,柔软的,可以握住不放的。
她抬起手。
颤抖着。
一寸一寸地靠近。
然后——
她的眼神变了。
变得冰冷。
变得怨毒。
她缩回手,猛然抬头。
“你骗我!”
她向后飘退,撞翻了供桌,那颗干枯的心滚落在地。
“你骗我一百年了!”
“每一世你都这样说!”
“每一世你都说要接我回家!”
“然后你就嫁给别人!”
小鸾怔住了。
“我……我没有……”
“你有!”阿蘅指着她,“我亲眼看见的!”
“你穿着嫁衣,坐上花轿!”
“新郎在轿外骑着马!”
“我在后面追!”
“追了一路!”
“追到你的新房里!”
“我看着你们拜堂!”
“我看着你们喝合卺酒!”
“我看着你们入洞房!”
她的声音越来越凄厉。
“我每一世都看着!”
“每一世!”
小鸾的脸色变得苍白。
“我不记得……”她说,“我每一世都不记得从前……”
“你不记得?”阿蘅笑起来,“你不记得就可以当作没发生过?”
“我等了你一百年!”
“一百年!”
“你知道一百年有多长吗?”
“你知道一个人等在黑夜里、数着日子过、数了一百年是什么感觉吗?”
她的眼泪终于流下来。
“我不知道。”
小鸾的眼泪也流下来。
“我真的不知道。”
“我每一世都在等另一个人。”
“等小姐。”
阿蘅怔住了。
“小姐?”
“是。”小鸾说,“一百年前,小姐替我死了。”
“她穿着我的嫁衣,躺在石榴树下。”
“她在等我。”
“等我去接她。”
阿蘅的眼神变得复杂。
“沈蘅……”
“是。”小鸾说,“我等了她一百年。”
“每一世都在等。”
“等那顶黑轿来接我。”
“等轿子里坐着她。”
“可是轿子里坐着的……”
她看着阿蘅。
“是你。”
阿蘅沉默了。
很久很久。
然后她轻轻说:
“不是我。”
小鸾怔住。
“什么?”
“轿子里坐着的不是我。”阿蘅说,“轿子里坐着的,是这一百年来所有等不到人的孤魂。”
“她们穿着嫁衣,盖着盖头,坐在轿子里等。”
“等一个永远不会来的人。”
“她们是我。”
“也是你。”
“也是小姐。”
她抬起头。
“你明白吗?”
“我们都是一样的。”
小鸾站在原地,眼泪无声地流。
阿蘅看着她。
怨毒渐渐褪去。
剩下的,只有疲倦。
一百年的疲倦。
“你走吧。”她说。
小鸾怔住。
“阿蘅……”
“走吧。”阿蘅转过身,“我不想再追了。”
“太累了。”
她向喜堂深处走去。
纸人们纷纷让开。
她的背影越来越远。
小鸾忽然追上去。
她抓住阿蘅的手。
阿蘅回过头。
小鸾看着她。
“这一次,”她说,“我不走。”
阿蘅的眼神微微颤动。
“你……”
“我欠你一百年。”小鸾说,“我陪你一百年。”
阿蘅没有说话。
她低下头,看着被握住的手。
那只手是热的。
活的。
一百年来,第一次有人握住她的手。
第一次。
“你……”她的声音沙哑,“你不怕我?”
“不怕。”
“我杀了很多人。”
“我知道。”
“我会杀了你。”
“你不会。”
阿蘅抬起头,看着小鸾。
小鸾的眼睛里没有恐惧。
只有泪光。
和阿蘅在镜子里看过一百年的那种泪光。
“阿蘅,”小鸾说,“我累了。”
“你也累了。”
“我们一起歇一歇,好不好?”
阿蘅没有说话。
她只是看着小鸾。
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轻轻点了点头。
祠堂里的烛火忽然暗了下去。
纸人们一个接一个倒下,变回竹篾和白纸。
月光从破败的窗棂照进来。
照在两个穿着大红嫁衣的女子身上。
她们相对而立。
手牵着手。
像一百年前沈家后院里那两个一起绣花的小丫鬟。
陆小凤站在门口,没有说话。
花满楼在他身侧,侧耳倾听着风里的声音。
“没有怨气了。”他说。
陆小凤点点头。
他转过身,向镇外走去。
“你不看了?”
“看完了。”陆小凤说。
他走出祠堂,走进月光里。
身后,两个穿红嫁衣的影子慢慢靠在一起。
越来越近。
越来越淡。
最后融成一片。
风吹过青石镇。
吹过倒塌的房屋。
吹过疯长的蒿草。
吹过祠堂门口那两盏写着“冥婚”的白灯笼。
灯笼晃了晃。
里面的烛火熄了。
八月十五的月亮又圆又亮。
照着这片荒芜的土地。
照着两个等了百年的人。
她们终于等到了。
——等到了彼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