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娶我。”
“娶你一个,还是娶你们一百个?”
石榴笑了。
那笑容很淡。
“娶我一个。”
“她们呢?”
“她们是我,也不是我。”
石榴走到他面前。
很近很近。
近到她的呼吸拂在他脸上。
“你娶了我,她们就散了。”
“一百年的怨,就消了。”
“一百年的等,就值了。”
陆小凤沉默。
他想起很多事。
想起破庙里那个雨夜。
想起那只从轿帘后伸出来的苍白的手。
想起那枚红宝石耳环。
想起小鸾和阿蘅在祠堂里消失的样子。
想起她们消失前说的那句话。
“我们一起歇一歇,好不好?”
她们歇了。
石榴还没歇。
她等了一百年。
等的人,终于来了。
“如果我不娶呢?”陆小凤问。
石榴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没有怨毒。
只有疲倦。
“那你就走。”她说。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
石榴退后一步。
“我不是来逼你的。”
“我只是让你知道。”
“让你知道有人在等你。”
“等了一百年。”
她转过身,向那些黑轿走去。
走了几步,忽然回头。
“陆公子。”
“嗯。”
“你还记得那天夜里,在破庙里,我问你的第一句话吗?”
陆小凤想了想。
“你问我,能不能送你回家。”
石榴点点头。
“我现在知道了。”
“知道什么?”
“我家在哪里。”
她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暖。
像一百年前石榴树下那个少女。
“我家在你这儿。”
她指了指自己的心口。
又指了指陆小凤的心口。
“一百年前,他住在这里。”
“一百年后,你住在这里。”
“这就是我的家。”
她转身,向黑轿走去。
大红嫁衣在月光下拖曳。
一百个石榴跟在她身后,慢慢走向那些黑轿。
轿帘一顶接一顶落下。
纸人抬起轿杠。
锣声响起。
一声接一声。
向夜色深处远去。
陆小凤站在原地,看着那些黑轿消失在黑暗中。
最后一顶轿子消失的时候,他忽然开口。
“石榴。”
轿子停了。
轿帘掀开一角。
石榴的脸从里面露出来。
“陆公子?”
陆小凤走过去。
走到轿前。
他看着那张脸。
小鸾的脸。
阿蘅的脸。
石榴的脸。
一百年的脸。
“八月十五,”他说,“在哪里?”
石榴怔住了。
“你……”
“我问你在哪里。”
石榴看着他。
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像石榴花一样。
红的。
暖的。
“万梅山庄。”她说,“山坡上。”
“那座无字碑前。”
“月圆之夜。”
“子时三刻。”
陆小凤点点头。
“好。”
石榴看着他。
“你真的会来?”
陆小凤摸了摸唇上的胡子。
“我这个人有很多毛病。”
“好色,贪杯,好奇。”
“但我有一个好处。”
“答应的事,从不反悔。”
石榴没有说话。
她只是看着他。
看着月光落在他脸上。
看着那两撇像眉毛一样的胡子。
看着那双总是带着三分笑意七分好奇的眼睛。
“我等你。”她说。
轿帘落下。
锣声响起。
黑轿消失在夜色深处。
陆小凤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
很久很久。
直到花满楼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你答应了?”
陆小凤没有回头。
“你听见了?”
“听见了。”
“你觉得我该答应吗?”
花满楼沉默了一息。
“我不知道。”
他走到陆小凤身边,和他并肩站着。
“但我知道一件事。”
“什么事?”
“你如果不答应,你这辈子都会记得今晚。”
“会记得有一百个女人等了你一百年。”
“会记得你欠她们一个回答。”
他顿了顿。
“你受不了那个。”
陆小凤苦笑。
“还是你了解我。”
花满楼没有说话。
两个人站在月光下,看着那片空荡荡的院子。
纸人已经不见了。
黑轿已经不见了。
石榴也不见了。
只有那口井还在。
只有那间满是纸人的屋子还在。
只有那个穿着青衫的纸人还在。
陆小凤忽然想起一件事。
他转身,向那间屋子走去。
推开门。
灯光还亮着。
那个纸人还在椅子上坐着。
一动不动。
陆小凤走到它面前。
看着那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
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
轻轻摸了摸纸人的脸。
纸是凉的。
硬的。
没有温度。
但陆小凤的手触到它的时候,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像是在摸自己。
像是在摸一个很久很久以前的自己。
“你等了一百年,”他轻声说,“辛苦了。”
纸人没有动。
但陆小凤觉得,它的嘴角好像弯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