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有一股阴冷的气息顺着剑身往上爬。
陆小凤松手,后退。
软剑落在地上,瞬间结了一层白霜。
“没用的。”那声音说,“我是井。井没有身体。”
“我是怨。怨杀不死。”
“我是一百年的等待。等待永远不会结束。”
一百个无脸的女人围上来。
陆小凤的退路被堵死。
花满楼动了。
他的剑出鞘。
剑光如雪,斩向最近的那个女人。
剑锋划过她的脖子。
头掉下来。
落在地上,滚了两圈。
没有血。
没有惨叫。
那无头的身体还在往前走。
头在地上张着嘴。
“没用的——”
声音从头的嘴里发出来。
从身体的腔子里发出来。
从四面八方发出来。
西门吹雪动了。
他的剑出鞘。
剑光如匹练,斩向那些无脸的女人。
一剑一个。
头落。
身不倒。
再一剑。
身断。
断成两截的上半身还在地上爬。
手指抠着泥土,向陆小凤爬过来。
一百个。
两百截。
三百块。
满地都是。
满地都在动。
满地都在喊。
“没用的——”
“没用的——”
“没用的——”
陆小凤的额头渗出冷汗。
他见过很多怪事。
但从没见过这样的。
杀不死。
斩不绝。
越杀越多。
西门吹雪的剑停在半空。
他的脸色很白。
不是怕。
是——从来没有遇到过这样的对手。
不是对手。
是怨。
是念。
是等了一百年化成的怪物。
斩不尽的怪物。
那个声音又响起来。
“陆小凤——”
“你的命是我的——”
“你的一半魂魄是我的——”
“你欠我一百年——”
陆小凤忽然开口。
“你错了。”
所有的声音停了。
满地的残肢停了。
那些无脸的女人也停了。
“我错了?”
“错了。”陆小凤说,“我欠你的,不是命。”
“那是什么?”
陆小凤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
是那枚铜钱。
“是这个。”
他把铜钱举起来。
月光照在铜钱上。
“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沉默。
“这是约定。”陆小凤说,“一百年前,那个男人把它给了阿蘅。”
“阿蘅收了。”
“这是他们的约定。”
“不是你和我的约定。”
他把铜钱放在地上。
放在无字碑前。
“你还给他。”
“还给他本人。”
“他在哪里?”
陆小凤站起身。
他看向那间满是纸人的屋子。
那间屋子还在。
那个穿青衫的纸人还在。
“他在那里。”
“等了一百年。”
“等的不是我。”
“是你。”
沉默。
很长的沉默。
然后,那口井的方向,传来一声叹息。
很轻。
很远。
像从地底深处传上来的。
满地的残肢开始蠕动。
向同一个方向蠕动。
向那间屋子蠕动。
它们汇在一起。
融在一起。
变成一个。
变成一个人。
穿着大红嫁衣的人。
盖着大红盖头的人。
她向那间屋子走去。
一步一步。
很慢。
很稳。
她推开屋门。
走进去。
走到那个纸人面前。
她伸出手。
掀开盖头。
月光从窗外照进来,照亮了她的脸。
小鸾的脸。
阿蘅的脸。
石榴的脸。
一百年的脸。
她看着那个纸人。
纸人也看着她。
那双画出来的眼睛,忽然动了一下。
“你来了。”纸人说。
声音很轻。
很涩。
像一百年没有说过话。
她点点头。
“我来了。”
“等很久了?”
“很久了。”
纸人笑了。
那笑容和陆小凤一模一样。
“我也是。”
她伸出手。
握住纸人的手。
纸是凉的。
硬的。
但她的手也是凉的。
硬的。
一样的凉。
一样的硬。
“走吧。”她说。
“好。”
纸人站起来。
他们手牵着手,向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她忽然回头。
看着陆小凤。
“陆公子。”
陆小凤看着她。
“谢谢你。”
她的脸上有泪。
眼泪是热的。
“我找到家了。”
她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暖。
像一百年前石榴树下那个少女。
她转身。
和纸人一起,走进月光里。
走进那口井里。
井口有光闪了一下。
然后什么都没有了。
风起了。
吹过山坡。
吹过那间屋子。
吹过那座无字碑。
铜钱还在地上。
月光照在它身上。
长命富贵。
百年好合。
陆小凤走过去,弯腰捡起那枚铜钱。
握在掌心。
温的。
热的。
像有人在里面轻轻地呼吸。
花满楼走过来。
“结束了?”
陆小凤点点头。
“结束了。”
西门吹雪收剑入鞘。
他看着那口井。
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转身,向山庄走去。
走了几步,忽然停住。
“梅花开了。”
陆小凤看向梅林。
月光下,梅树的枝头,不知什么时候绽开了第一朵花。
白的。
像雪。
也像泪。
也像一百年前,那个等在井边的女子,身上穿的那件中衣。
陆小凤看着那朵花。
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把铜钱收进怀里。
拍了拍手上的土。
“走吧。”
“去哪里?”
“喝酒。”
花满楼笑了。
“好。”
两个人向山下走去。
月光落在他们身上,落在梅林里,落在那口井上。
井口静静的。
什么声音都没有。
只有风。
只有花。
只有八月十五的月亮,又圆又亮地挂在天上。
照着这片终于安静下来的土地。
照着那两个等了百年的人。
他们终于等到彼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