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能既要了自主权,又不承担自主的责任。”
周秉义迎着他的目光,没有躲闪。
“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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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三点,休会二十分钟。
林万骁没有回办公室,就站在会议室外的走廊窗边。
贺知书走过来,压低声音:“林主任,财政部赵司长来电话,问压缩20%这个数会不会影响天岭今年稳增长目标。他们担心地方为了凑数,砍掉有效投资。”
林万骁没有回头:“你回他,第一,天岭去年的固定资产投资基数是虚高的,里面掺了大量融资成本、空转贸易,真实投资没有账面那么多;第二,砍掉的是无效投资,不是有效投资。把房地产库存泡沫和政绩工程砍掉,把钱省下来还债,对长期增长只有好处。”
“明白。”
“还有,跟国开行那边确认一下,专项贷款的利率优惠能不能再下浮5个基点。十年期LPR现在是4.2%,下浮10%是3.78%,下浮15%是3.57%。天岭的财政状况,每低一个点,每年利息支出省三千万。”
“我这就去办。”
贺知书转身走了。
林万骁依然站在窗前。
他想起前世上辈子,也是在差不多的位置上,处理过一个省的债务危机。那时他没有经验,也没有权威,被地方牵着鼻子走,最后方案拖了半年才出台,错过了最佳窗口期,窟窿越堵越大。
这一世,他不会再犯同样的错误。
危机处理,最忌“犹豫”二字。
下午三点二十分,复会。
周秉义率先表态:“林主任,刚才休会时我们代表团内部碰了一下,原则同意四部门联合发文的框架方案。压缩20%的盘子,我们接受。三项支持政策,我们感谢。分类处置、半年承诺,我们落实。”
他顿了顿,站起身,向林万骁微微欠身。
“天岭出了这么大的问题,给中央添了麻烦,给兄弟省市添了压力。我这个新省长,不敢说力挽狂澜,只能尽最大努力,把这个烂摊子收拾好。”
林万骁也站起来。
“秉义省长言重了。天岭的问题是多年累积的,不是你的责任。今天你能顶住压力、做出取舍,就冲这个,我代表发改委工作组,感谢你的担当。”
他伸出手。
两只手紧紧握在一起。
记者席的闪光灯亮了几下。
这一刻,将被定格成新闻通稿里的配图,标题是:国家发改委与天岭省政府就化解债务风险达成共识。
晚上七点,方案最终文本定稿。
全称:《关于支持天岭省防范化解地方债务风险、推动高质量发展的若干意见》。
全文共八章、四十二条。
核心内容三条:
一、债务重组。 成立由省政府主导、金融机构参与的天岭省债务重组委员会。对“23天岭债”违约事件,通过发行特殊再融资债券、协调债权人展期、引入资产管理公司收购等方式,确保年内兑付。
二、基建压缩。 以2023年在建项目投资规模为基数,2024-2026年分别压减8%、7%、5%,三年累计压减20%。压减腾出的财政资金,50%用于偿还存量债务,30%用于补充社保基金,20%用于培育新兴产业。
三、机制改革。 改革省对市县政府考核体系,大幅降低固定资产投资权重,增加债务率、偿债能力等指标。建立政府投资项目全生命周期绩效评价制度,未通过评估的一律不得立项。
林万骁逐条审阅,在几处措辞上做了修改。
原稿“省政府应切实承担主体责任”改为“省政府是防范化解债务风险的第一责任主体,必须守土尽责”。
原稿“金融机构应积极支持债务重组”改为“金融机构要在市场化法治化原则下,以展期、降息等方式参与债务重组,不得盲目抽贷、断贷”。
原稿“三年累计压减20%”改为“三年累计压减20%以上”。
改完,他签上名字,递给贺知书。
“发四部门会签。明天上午报上级。”
贺知书接过文件,看了一眼修改处,什么都没说,转身去办。
晚上八点半,周秉义打来电话。
“林主任,方便说话吗?”
“你说。”
“刚才省委常委会开了视频会,我汇报了今天的谈判结果。书记原则上同意,但提了个问题:压缩20%基建,会不会影响‘十四五’规划目标的完成?有没有补救办法?”
林万骁放下钢笔,靠在椅背上。
“秉义省长,我问你一个问题。”
“请说。”
“天岭省‘十四五’规划是2020年制定的,对吧?”
“对。”
“2020年,天岭省GDP增速6.2%,财政收入增长7.1%。2023年,GDP增速4.8%,财政收入负增长2.3%。五年时间,宏观环境变了,财力状况变了,你还守着五年前的规划目标,科学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我明白了。”周秉义说,“规划也该调整。”
“不是该不该,是必须。”林万骁语气平和,却不容置疑,“‘十四五’还剩两年,你们可以启动中期评估,该调降的调降,该延期的延期,该取消的取消。只要实事求是,中央不会追究。如果硬撑着不调,最后完不成,责任更大。”
“这个…省里再研究。”
“秉义同志,”林万骁忽然换了称呼,少了官场客套,多了几分推心置腹,“天岭走到今天这一步,根子不在财力,在政绩观。郑国涛为什么敢搞两百亿的‘发展基金’?因为他觉得,只要能保住GDP增速,只要能让数字好看,上级就不会追究钱从哪来。结果呢?他进去了,窟窿留给后来人填。”
他顿了顿。
“你现在是后来人。你愿意重蹈他的覆辙吗?”
电话那头,周秉义的呼吸重了几分。
“林主任,谢谢您。”他的声音低沉,“这句话,我记在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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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二十三日,《关于支持天岭省防范化解地方债务风险、推动高质量发展的若干意见》获上级常务会议审议通过。
二月二十五日,四部门联合发文正式印发。
二月二十六日,天岭省召开全省电视电话会议,周秉义亲自部署债务化解和基建压缩工作。会上,他脱稿讲了四十分钟,没有念稿子。
“同志们,天岭病了。病在贪大求洋,病在寅吃卯粮,病在只看眼前、不看长远。现在到了刮骨疗毒的时候。刮骨,疼不疼?疼。但如果不刮,毒会入髓,会要命。”
“这个决心,是我下的。将来追责,我负总责。但落实要靠你们。谁在这个节骨眼上还搞政绩冲动、还铺摊子、还虚报瞒报,我不管他是哪个市、哪个局、哪个背景,一律先停职、再调查。”
“天岭可以慢一点,但不能倒下去。”
三天后,全省通报首批停工项目清单:十三个城市的二十七个“超前项目”被叫停,涉及投资总额四百六十亿。
其中,最受关注的是天岭市国际会展中心项目。
这个投资四十八亿的“地标工程”,在完成了地基施工后,正式按下暂停键。
开发商哭诉损失,承建商威胁起诉,几个关联官员四处找人递话。
周秉义不为所动。
他在内部会议上说:“四十八亿,可以建三十所乡镇卫生院,可以改造两百所农村中小学,可以给全省环卫工人发五年工资。四十八亿砸在一个会展中心上,能砸出什么?砸出一个每年亏损两千万的包袱。”
“会展中心的账,以后再说。先把民生短板补上。”
三月二十五日,天岭省向上级报送《关于落实债务化解方案进展情况的报告》。
报告显示:
187亿“23天岭债”违约事件,已与85%的持有人达成展期协议,剩余部分由资产管理公司收购承接,预计四月底前完成全部兑付。
全省在建项目投资总规模较去年年底下降9.2%,超额完成“首年压减8%”阶段性目标。
省级融资平台“天岭发展”启动市场化转型,首批剥离隐性债务一百二十亿,纳入特殊再融资债券置换计划。
报告最后写道:
“痛定思痛,浴火重生。天岭人民有信心、有决心走出一条化债与发展并重、转型与惠民兼顾的新路。”
上级领导批示:“天岭经验值得总结。要在全国推广其‘中央指导、地方主体、市场运作’的化债模式,引导各地摒弃速度情结、规模冲动,走高质量、可持续的发展道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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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二十八日夜,林万骁从发改委大楼出来,司机把车停在门口。
他没有立刻上车,站在台阶上,看大街上的灯火,然后拉开车门,坐进后座。
车缓缓汇入长安街的车流。
天岭的事,终于告一段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