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里彻底安静下来,只剩下铅笔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和窗外偶尔掠过的风声。一阵稍大的风猛地推了一下没关严的窗户,门轴跟着发出“吱呀——”一声悠长的呻吟,手电的光柱也随之晃了晃,墙上的影子乱了一阵。
“你觉得……他们还会回来吗?”她忽然问,笔尖停了下来。
“一定会。”陈默的目光落在地图上那个被圈起来的区域,声音很肯定,“他们还没拿到真正想要的东西。只要东西没到手,他们就不会甘心,也不会真的撤。”
她合上笔记本,发出“啪”的一声轻响,然后站起来,把椅子轻轻推回桌子底下:“那我就在这儿等着。”
他看了她一眼,没接话,只是伸手关掉了桌上的手电。屋里瞬间陷入一片浓稠的黑暗,只有窗外远处路灯的微光勉强勾勒出物体的轮廓。几秒钟后,他又“咔哒”一声拧亮手电,光柱扫过墙角那个外壳斑驳的旧挂钟——钟摆早已停了,但指针还指着:八点四十七分。
他拎起帆布包,挎在肩上,走到门口,手搭在冰凉的门把手上,停了一下:“你要是累了,就先回去歇着。明天……还有课。”
“我不累。”她说,声音在黑暗里显得格外清晰,“而且,眼下这事,不比上课要紧?”
他没回头,手下用力,拧开了门。
一股带着夜露寒意的冷风立刻灌了进来,吹得桌上散落的纸页哗啦作响。
他侧身走了出去。她也跟着出来,反手轻轻带上了门,又顺手按下了门边墙上的开关。走廊里唯一的光源熄灭了,黑暗像潮水般涌上来,只剩下尽头那扇高窗,透进来一点惨淡的、被树影切割得支离破碎的路灯光。
他走在前头,脚步很稳,皮鞋跟敲在水泥地上,发出清晰的“笃、笃”声,影子被身后手电的光拉得忽长忽短。她跟在他后面半步远的地方,沉默着,只有裙摆摩擦时发出极细微的窸窣声。
到了楼梯口,他停下,从帆布包侧袋里摸出一个用牛皮纸仔细包好的文件夹,递给她:“这是今晚我能整理出来的、所有相关线索的汇总,你带回宿舍看。如果发现里面有对不上的、或者让你觉得不对劲的地方,随时联系我。”
她接过,抱在胸前,纸张硬硬的边缘抵着手臂:“你这就走?去哪儿集合?”
“北门老槐树下。”他说,“跟他们约的九点整。”
她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也没拦他。
他转身要走,脚已经迈下第一级台阶,却又停住了,背对着她,叫了一声:“苏雪。”
“嗯?”
“你上次说,记者的责任,是追着真相跑。”他的声音不高,在空旷的楼梯间里有点回音,“现在,你追到的这些‘真相’,还让你觉得怕吗?”
她站在原地,怀里抱着那个有点分量的文件夹,指尖能感觉到牛皮纸粗糙的纹理和底下纸张坚硬的边缘。
“不怕。”她说,声音不高,但很清晰,“我现在只怕……自己看得不够清楚,追得不够快。”
他肩膀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极轻地笑了一声,又像是无声地叹了口气。
然后,他没再停留,抬脚,一步步走下楼梯。脚步声在盘旋而下的楼梯间里激起清晰的回响,一层,又一层,渐渐远了,最终被沉沉的夜色吞没。
她没有立刻动,就那么站在楼梯口,听着那脚步声彻底消失。又过了一会儿,她才转身,抱着文件夹,朝着宿舍楼的方向,快步走去。鞋跟敲在走廊地面上,发出另一种清脆的节奏。
风从走廊另一头的窗户灌进来,卷起不知哪来的一片枯叶,贴着冰冷的水磨石地面,“唰啦啦”地滚了好几圈,最后撞在墙角,不动了。
她走得很快,裙摆在带着寒意的夜风里轻轻摆动。
教学楼外面,路灯依旧昏黄。一辆老旧的二八式自行车斜靠在斑驳的墙壁上,车把锈了,车筐里放着一顶洗得发白的工人蓝布帽。远处街口,几个模糊的人影正朝一辆停着的三轮摩托车聚拢,低低的说话声被风吹散,听不真切。
陈默走过去,扶起自行车,腿一抬跨了上去。脚下一蹬,车轮碾过铺着碎石的路面,发出持续的、沙沙的轻响。
他骑出校门的时候,不知怎的,回头望了一眼。
教学楼的轮廓黑沉沉的,像一头蛰伏的巨兽。二楼那几扇窗户,全都暗着,没有一丝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