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一辆满载废品的三轮板车“叮铃哐啷”地驶过,车斗里堆着扭曲的锈铁皮,颠簸的声响在寂静的街巷里拖出长长的尾音。
陈默终于抬起头,看向她:“不是合资,也不是撤资。”他嘴角很轻微地向上提了一下,几乎算不上是个笑容,“我们可以……‘假装’要收购。”
何婉宁明显顿了一下,眼神里闪过一丝讶异,随即专注地看向他。
“放出足够逼真的风声,就说有内地背景深厚的资本,想要整合电子元件行业,已经看中了他们正在接触、或者有潜在合作的那几家厂子。”他的声音平稳,像是在陈述一个既定的方案,“让他们以为我们要抢先下手,抢地盘,断他们的后路。为了应对,他们被迫要调整部署,调动资金,重新联络上下家。只要他们一动,慌中就可能出错,破绽自然会露出来。”
她眼睛亮了一下,那点亮光很快又沉入眼底,化作一丝了然的、略带敬佩的笑意:“你……想得比我深,也比我狠。”
“我不需要真的去买。”他把那份文件重新折好,边角对齐,塞进帆布包的夹层里,“只要他们相信‘有人要买’,并且因此感到威胁,就够了。有时候,恐慌比真相更有杀伤力。”
两人之间安静了片刻。茶馆里只有老式挂钟钟摆规律的“嘀嗒”声,和茶壶里水将沸未沸的细微鸣响。无需再多言,某种基于现实算计的默契,已然在氤氲的茶香中达成。
茶馆外,夜风大了些,卷起人行道上几张被丢弃的旧报纸,在墙角打着旋,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远处不知哪条巷子,传来一声清脆的自行车铃响,划破了夜的沉静。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决定站在这个位置的?”陈默忽然问,问题来得有些突兀。
何婉宁正低头整理皮包的带子,闻言,手指停顿了一下。她没有立刻抬头,声音平静无波:“不是站哪边。是……看清楚了路该怎么走。以前我以为自己只是在商言商,做点买卖,后来才明白,不知不觉,是在帮人挖坑,越挖越深。现在,我想试着……填回去几个,哪怕只能填平一点点。”
陈默点了点头,没再追问。有些答案,心照不宣,比刨根问底来得实在。
他站起身,木质椅脚在地上刮出短促的响声。拎起靠在桌边的自行车把手。“茶,谢了。”
“你现在去哪儿?”她问,也站了起来。
“先回住处一趟。”他推着车往门口走,夜风立刻从门缝钻进来,吹动他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衣角轻轻扬起,“有些事,得重新理一理,看看怎么铺排更妥当。”
她没再挽留,只是站在茶馆门口那盏光线黯淡的灯笼下,看着他熟练地跨上车座,脚下一蹬。老旧的自行车载着他,慢慢融入前方街灯交错、明暗不定的一片光影之中,直至看不见。
帆布包在车筐里,随着他的骑行,依旧轻轻晃荡着,里面装着那份薄薄的文件。陈默骑得稳,车轮压过一片未干的水洼,溅起几星细小泥点。
他连续穿过两条还算热闹的街道,拐进一条更窄、路灯也更稀疏的巷子。巷子尽头,就是他租住的那个带小天井的旧式小院。院门口,停着一辆拉货的旧板车,车主正蹲在地上,就着门缝里漏出的光,吭哧吭哧地修补漏气的轮胎。
陈默减慢速度,左脚准备点地。
就在这时,他像是想起什么,空出一只手,摸了摸外套的内兜,掏出一张揉得有些皱巴的烟盒纸。纸上用圆珠笔密密麻麻记着几个名字和电话号码,是前些日子调查时随手记下的线索碎片。他对着昏暗的光线,盯着那几行小字看了两三秒钟,然后把它仔细地叠成更小的方块,掀开帆布包,塞进了刚才那份文件的夹页里。
做完这个,他才重新扶稳车把,推着吱呀轻响的自行车,径直走进了小院那扇虚掩着的、油漆斑驳的木门。脚步没有丝毫停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