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我们的增援到了。”一直守在门口的公安队长,直到这时才长长地、真正地松了一口气,抹了把额头不知何时渗出的冷汗,“先把人质转移出去?担架应该马上到。”
“不急,再等一下。”陈默却摇了摇头,他的目光锐利如鹰,扫视着这个狭小隔间的每一个角落,最后定格在斜对面墙角、天花板上一个方形通风口的铁栅栏上。“你们看那个通风口,栅栏边缘的锈迹被蹭掉了一片,固定螺丝也有新鲜拧动的痕迹,最近肯定有人频繁从那里进出。”
刚给最后一名昏迷者做完简单检查、额头上全是细密汗珠的沈如月,闻言立刻撑着膝盖站起来:“我去看看!”
“你歇会儿,让他们去。”陈默伸手虚拦了一下。
“我不累!”她甩了甩有些散乱的马尾,几缕湿发粘在汗湿的额角,“再说,刚才这套东西我都摸熟了,万一那通道里还有类似的机关或者报警装置,我可能比他们先认出来。”
她没等陈默再说什么,真就一猫腰,动作有些笨拙但坚决地钻进了那个黑黢黢的、仅容一人通过的通风管道。
管道里逼仄、闷热,弥漫着一股铁锈和灰尘的混合气味。她只能手脚并用地爬行,膝盖和手肘不时蹭到冰冷粗糙的管壁。爬了大概七八米,前方出现一个向右的直角拐弯。她小心地拐过去,爬了没两米,眼前豁然开朗——管道尽头连接着另一处空间,一扇简易的小铁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极其微弱的、像是电池灯的光亮。
她把耳朵贴在冰凉的门板上,屏息倾听。
里面,有极其微弱、但清晰可辨的……人的呼吸声。
她试着轻轻推了下门。
门,没锁,应手而开。
门后是一个比刚才那隔间更小、更像临时储物间的屋子。地上散乱地堆着些蒙尘的医疗器材包装箱、空输液瓶、用过的一次性针管。房间中央,摆着一张简陋的行军床,床上躺着一个人,盖着条薄毯,瘦得几乎脱了形,脸颊深深凹陷下去,手背上还扎着输液的留置针。床头用夹子固定着一张简陋的白色卡片,上面用圆珠笔写着:编号 D-804,状态:待转移。
沈如月愣住了。这个编号的格式、字母和数字的组合方式……她太熟悉了,跟他们研究所内部使用的人员及项目编号体系,一模一样!
她快步走过去,先是轻轻摸了摸病人的手腕,皮肤冰凉,但脉搏虽然微弱却规律。她又仔细看了看挂在床边铁架上的输液袋,里面的液体是淡黄色的。“这是基础营养液,里面好像还混了点东西……”她凑近闻了闻,眉头蹙起,“有很淡的镇静剂味道,剂量不大,应该是为了让人保持清醒但浑身无力,没法逃跑。”
她不再犹豫,动作轻柔但迅速地拔掉了那人手背上的针头,用随身带的酒精棉片按住针眼。然后,她轻轻拍了拍那人瘦削得硌手的脸颊,声音放得又轻又缓:“醒醒,能听见我说话吗?安全了,别怕。”
那人的眼皮剧烈地颤动了几下,挣扎了好久,终于勉强睁开一条细缝,眼神涣散无焦。干燥起皮的嘴唇翕动着,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气音,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别急,别说话。”沈如月对他笑了笑,尽管对方可能根本看不清她的脸。她从工具包侧袋里掏出那个随身携带的、封面画着小猫的硬壳记事本,撕下一页空白纸,又从笔袋里抽出铅笔,快速写下几个大字:“你是谁?为什么被关在这里?”
她把纸举到那人眼前。
病人涣散的目光费力地凝聚在纸上,看了很久,久到沈如月以为他又要昏睡过去。终于,他极其缓慢地、颤抖着抬起那只没扎过针的手,枯瘦如柴的食指伸出,在“研究”两个字上,轻轻点了两下。然后,他的手指挪到自己的嘴唇上,摇了摇头。
“是不能说?”沈如月明白了,心往下沉了沉,“怕说了……会牵连到还在外面的同事?或者家人?”
病人幅度极小地点了点头,眼神里流露出混杂着恐惧、歉意和一丝哀求。
沈如月把那张纸仔细折好,塞回自己外套的内兜里。“行,我不问了。等你身体好一点,能说话了,想告诉谁,再自己决定。”
她不再耽搁,转身蹲下,小心地将床上瘦弱的病人扶起来,背到自己背上。那人轻得让她鼻子一酸。她调整了一下姿势,稳住重心,开始沿着来时的通风管道,小心地往回爬。回到那个弥漫着焦糊味和尘土味的密室时,陈默正蹲在地上,借着一名队员的手电光,用铅笔在一张皱巴巴的草图纸上快速勾画着什么,像是在复原这地下区域的整体结构。
“又找到一个。”沈如月小心地把背上的人放下来,让他靠墙坐好,自己也累得一屁股坐在旁边,大口喘气,“没明显外伤,就是极度虚弱,营养不良加药物影响。”
陈默停下笔,抬眼看了看那个靠墙昏迷、瘦骨嶙峋的身影:“认识吗?”
“不认识,脸生。”沈如月摇头,用袖子擦了把额头的汗,“但他那个编号,D-804,绝对是所里的体系。D打头……我记得一般是材料合成或者交叉生物技术那边的辅助研究员。估计是被他们用什么手段骗来或者绑来,逼着干活或者套取信息的。”
这时,公安队长也走了过来,脸色依旧凝重:“外围清场基本完成,我们的人控制住了所有出口。担架和医疗队马上就进来。”
“先别急着挪动这几个刚救下来的。”沈如月忽然想起什么,挣扎着又从地上爬起来,翻开她那本画着小猫的记事本,迅速翻到某一页,指着上面用铅笔画下的、略显稚嫩但细节清晰的草图,“我刚才拆那个束缚装置的时候,顺手把它的内部结构大概画下来了,还有主板上几条关键线路的走向。你们把这个交给技术科做专业分析,说不定能顺着这个特定型号的控制器和金属环的加工工艺,追查到生产厂家,甚至采购渠道。”
她顿了顿,喘了口气,又补充道:“哦,对了!建议你们重点查一下去年下半年,市里几家大型电子厂报废处理的一批老式影碟机,好像有个型号叫‘星辉XJ-203’。我舅的维修铺收过两台,里面用的继电器模块,跟刚才那个控制盒里的,无论是封装样式还是引脚定义,几乎一模一样!很可能就是从那批报废件里拆下来二次利用的!”
她的话说完,小小的密室里安静了一瞬。几名公安队员互相看了看,眼神里都有些惊异。
陈默看着她,镜片后的目光里,多了些之前没有的、复杂的东西。
“学得不错。”他说,声音不高,但很清晰。
沈如月嘿嘿一笑,尽管脸上沾着灰,头发也乱了,但眼睛亮得像落进了星星:“那当然,你也不看看是谁教出来的徒弟。”
外面走廊里的脚步声和手电光越来越密集,增援的队伍正在快速有序地接管现场。专业的担架被抬了进来,身穿白大褂的医护人员立刻开始对几名昏迷者进行初步检查和紧急处理。沈如月站在墙角,背靠着冰冷的墙壁,一条腿因为长时间紧张和用力,正不受控制地微微发抖。但她没坐下去,就那么站着,目光紧紧追随着每一个被小心抬上担架、盖好保温毯的人,直到他们被送出这个令人窒息的地下空间。
陈默走到她旁边,声音放得很低:“累了吧?”
“还好。”她揉了揉有些僵硬的肩膀,又甩了甩手腕,那里因为刚才用力拧螺丝和操作工具,有些酸痛,“就是胳膊有点酸,跟连着修了十台DVD机似的。”
“下次……别这么不管不顾地往前冲。”陈默说,语气里听不出是责备还是别的什么。
“可我得证明,我不只是个会修DVD和收音机的小丫头片子啊。”她仰起脸看他,汗水顺着她的鬓角滑下来,在满是灰尘的脸上冲出两道浅痕,但那双眼睛依旧亮晶晶的,带着点小小的、执拗的得意。
陈默没再说话,只是抬起手,很轻地、几乎只是碰了一下地,拍了拍她沾满灰尘的肩膀。
担架抬到最后一个、也是最早被发现的那名深度昏迷者时,医护人员正小心地调整固定带。忽然,那人毫无预兆地、极其轻微地咳了一声,一只手指,无意识地、虚弱地勾住了正好站在担架旁沈如月的衣角。
沈如月立刻蹲下身,凑近他:“怎么了?哪里不舒服?要喝水吗?”
那人没有睁眼,胸膛的起伏微弱得几乎看不见。只有那干裂的嘴唇,极其艰难地翕动着,从喉咙深处,挤出两个模糊到几乎听不清、气若游丝的字:
“谢……谢……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