校门口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头顶那盏老路灯发出持续的、轻微的嗡鸣,光线昏黄。梧桐树的枝叶在夜风里晃动,在地上投下变幻不定的、沙沙作响的暗影。远处,宿舍楼的窗户里,灯光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连成一片温暖的、朦胧的光带,像是给沉寂的校园镶上了一条发光的边。
苏雪没动,在原地站了片刻,才缓缓转过身,看向陈默。
“你早就料到……会有校内的人牵扯进来,是不是?”她问,声音很轻,却直指核心。
陈默扯了扯嘴角,那弧度里没什么笑意,更像是一种了然的无奈:“不是料到,是知道……早晚会有这么一天。咱们这所学校,这个研究所,手里攥着的东西,坐的位置,都太关键了。有人眼红,有人害怕,有人想伸手进来搅混水,太正常了。”
“可你之前……从来没跟我提过这个。”苏雪看着他,眼神里有探究,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波澜。
“提了又能怎样?”陈默的目光越过她,落在远处夜色中教学楼沉默的轮廓上,“没有真凭实据之前,怀疑谁,点名谁,都等于是在害人。现在不一样了,他们自己把尾巴露了出来,留下了抹不掉的痕迹。”
一阵稍大的风从空旷的操场那边席卷过来,带着深秋夜里的凉意,吹得人衣袂翻飞。苏雪把帆布包的带子往肩上提了提,包身沉甸甸地撞了一下她的腰侧。她沉默了一会儿,才轻声开口,像在问一个早已知道答案的问题:“那……还会不会有下一个?这次挖出来的,会不会只是……冰山一角?”
陈默的目光从远处收回,落在前方虚空中的某一点,眼神沉静,却像深潭的水,底下有暗流在涌动。
“一定会有。”他的声音不高,却斩钉截铁,没有丝毫犹豫,“只要诱惑和威胁还在,就永远不会缺铤而走险的人。但是——”
他顿了顿,转过头,看向苏雪,镜片后的目光清晰而坚定:
“这一回,我们不会再让他……藏得那么深,那么久。”
话音落下的瞬间,远处林荫道的拐角,传来一声清脆的自行车铃响,“叮铃铃——”,是晚归的学生正奋力蹬车赶回宿舍。铃声划过寂静的夜空,带着年轻人的匆忙和活力。更远处的路灯,也仿佛被这铃声唤醒,沿着道路次第亮起,橘黄的光晕晕染开来,照亮了石板路上深深浅浅的纹理。陈默的影子被重新拉长,投在地上,笔直、清晰,边缘没有丝毫模糊。
苏雪没再说什么,只是安静地向前一步,站到了他身边,两人并肩而立,一同望着远处灯火渐次亮起的校园。教学楼的窗户里透出稳定的白光,那是自习室和实验室的灯光,一格一格,镶嵌在深蓝色的天幕下,像无数颗落入人间的、安静的星辰。
陈默把手重新插回裤兜里,指尖又一次碰到了那张折得方正正、边缘已经有些起毛的纸条。冰冷的纸张触感之下,仿佛还残留着设备运转时的微热。上面记着一个电话号码,那是从沈如月最后递来的、那台几乎报废的通讯设备里,费了很大力气才勉强还原出的、最后一条未拨通的呼叫记录。他没有告诉刚才那位公安人员,也没有随手撕掉。
他知道,这张薄薄的纸片,迟早会像一张褪了色的旧船票,指向下一个必须抵达的、迷雾重重的码头。
而现在,夜风正凉。
他只需要,静静地等风再吹一次,等该来的浪头,自己撞上礁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