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发什么呆呀?跟丢了魂似的。”沈如月见他盯着纸片半天没动静,忍不住用胳膊肘轻轻捅了捅他,“一张破纸而已,要不我帮你拿去灶膛烧了算了?看着怪脏的。”
“别动它。”陈默低声说,声音不大,甚至比平时更轻,但那语气里透出的某种不容置疑的严肃和凝重,却让沈如月举着苹果的手一下子顿住了,脸上的笑容也慢慢收了回去。她很少见到陈默这个样子——平时他说话做事,哪怕再着急,也总带着点漫不经心的从容,或者淡淡的、让人安心的笑意。可此刻,他盯着那张破纸片的眼神,像两枚冰冷的钉子,死死地“钉”在上面,仿佛那不是一张纸,而是一个通往未知深渊的、裂开了一道缝的门。
陈默小心地用两根手指捏起那张焦黑的碎纸片,又轻轻拿起那份复印件,将它们并排放入一个干净的硬壳文件夹中,然后“啪”地一声合上盖子。他甚至用手掌在文件夹封面上缓缓压了压,确保里面的纸张不会滑脱出来。
做完这些,他才抬起头,看向还愣在一旁、有些不知所措的沈如月,语气缓和了些,但眼神依旧深沉:“如月,你刚才说,这张纸……是在哪本笔记本里找到的?”
“就、就那个灰皮的呀,”她回过神来,指了指桌角那本最破旧、封面都快和书脊分家的笔记本,“最旧的那本,不是你一直放那儿的吗?”
陈默走过去,拿起那本灰皮笔记本。笔记本很厚,纸张因为年代久远而发黄发脆。他翻开第一页。泛黄的扉页上,用蓝黑墨水工整地写着一行字:
“高频信号传输模型初步推演与实验记录草稿——1981.3.12 始记”
这正是他们实验室最近正在攻关的那个核心项目的、最早期的原始记录本之一!按照管理规定,这种涉及项目源头思路和原始数据的本子,应该一直锁在实验室资料室的专用保密柜里,怎么会流落到他的宿舍?又被人随意地塞在这么一堆半公开的资料里?
他清楚地记得,自己上周因为要核对一个早期参数,确实从资料室管理员那里登记借阅过这本笔记,用完后就亲自还了回去,当时管理员还当着他的面,重新锁进了柜子。是谁,在他归还之后,又用什么方法把它取了出来?又是谁,把这张带着绝密标记和诡异编号的碎片,神不知鬼不觉地夹了进去?
他没有再追问沈如月,只是默默地把这本灰皮笔记本也拿起来,拉开抽屉,将它和那个文件夹放在一起,然后“咔哒”一声,锁上了抽屉。
“陈默哥……你是不是……发现什么了?”沈如月歪着头,仔细地打量着他的脸色,声音里没了之前的轻松,带着点小心翼翼,“你表情……有点不太对劲。”
“没什么。”陈默像是被她的声音从某种思绪里拽了回来,脸上重新浮起一个很淡的、几乎看不出的笑意。他端起桌上那个已经有些凉了的铝饭盒,拿起筷子,扒了一大口米饭和茄子,嚼了几下,咽下去,才说:“就是觉得……你今天带来的这红烧茄子,好像盐放多了点,有点咸。”
“胡说!”沈如月一听,立刻瞪圆了眼睛,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我明明特意跟打饭的师傅说了,少放盐!我尝过的,根本不咸!”
陈默没再接她的话茬,只是低下头,继续慢慢地、一口一口地吃着饭。窗外的阳光随着时间的推移,渐渐偏移,不再直射桌面,而是斜斜地照在他低垂的侧脸和眼镜片上,在镜片上反射出一小片微弱而晃动的光斑。他的手指,在桌面以下、沈如月看不见的地方,无意识地、一下一下地、极有节奏地轻轻敲击着自己的膝盖。那节奏很慢,很稳,不像焦急,倒像是在脑海里,默默地、反复地推演着某个极其复杂而精密的公式,或者……回忆着某个早已尘封、却突然被触动的关键节点。
沈如月把最后一口苹果核扔进垃圾桶,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碎屑,又手脚麻利地把空饭盒摞好,装回网兜里。“行了,我能干的活儿都干完了,你这狗窝总算能看了点儿。我撤了啊!下次你再把东西弄这么乱,我可真不来了!”她一边说着,一边拍了拍身上那条洗得发白的牛仔裤,朝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她的手已经搭在了门把手上,却又停住,回过头,冲着还在低头吃饭的陈默喊道:“喂!陈默哥!明天早上还有大课呢,张教授那个,你可别又熬夜看这些破纸头!早点睡啊!”
陈默这才抬起头,冲她点了点头,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嗯”了一声。
门“吱呀”一声关上,沈如月轻快的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最终消失。
宿舍里重新恢复了寂静。
陈默放下了手里的筷子,饭盒里的饭菜还剩下一小半。他没有去收拾,而是直接拉开刚才锁上的抽屉,重新取出那个文件夹,打开,将里面的两张纸——那张焦黑的碎片和那份复印件——再次抽出来,平铺在桌面正中央。
然后,他站起身,走到窗前,“哗啦”一声,拉上了那面洗得发白、边角还有些破损的蓝色粗布窗帘。屋里顿时暗了下来,只有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的一线细细的阳光,像一把金色的薄刃,正好切在那张碎纸片上,照亮了那串神秘的编号:
814 - 92 - 06
他盯着这串数字,看了很久。久到窗外操场上学生打球欢呼的声音,远处广播站试音的喇叭声,都成了模糊的背景音。
忽然,他伸手摸向自己的裤兜,从里面掏出一张折得方方正正、边缘同样有些磨损的纸条。他展开纸条,上面是一串手写的、格式奇特的境外电话号码——这是上次行动后,公安那边的朋友私下交给他、让他“心里有数”的线索之一。
两组数字,格式迥异,内容看似风马牛不相及。
但陈默心里清楚,它们像两条来自不同方向的暗流,在地下深处,最终指向的,很可能是同一片黑暗的、尚未被完全照亮的海域。
他把那张写着电话号码的纸条,也仔细地重新折好,这次没有放回口袋,而是掀开文件夹,将它和那两张纸放在了一起,然后再次合上,用手掌压实。
做完这一切,他坐回那把硬邦邦的木椅子上,身体向后靠了靠,双手交叉,放在冰凉的桌沿上。他的目光,透过镜片,依旧一眨不眨地、牢牢地锁定在文件夹的封面上,仿佛能穿透硬纸板,看到里面那几张轻飘飘、却重若千钧的纸。
屋外,学生们的谈笑声、自行车的铃铛声、还有不知谁在哼唱的流行歌曲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热闹地散开。下午的校园,阳光明媚,一切如常,平静得就像每一个最普通不过的午后。
可陈默知道,有些原本深埋在水底的东西,已经开始松动,正一点一点地,朝着水面浮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