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请你解释一下,”一名公安上前一步,动作迅捷地从复印机那个还没完全合拢的检修口里,抽出了那个金属小方盒。他熟练地打开盒盖,里面赫然躺着一卷细细的、缠绕在轴芯上的微缩胶片,在灯光下反射着暗哑的光泽,“这个,是什么?还有,你为什么刻意避开了楼里主要的监控探头路线,从备用楼梯上来?”
“这……这是我私人研究笔记的备份胶片!我……我有权保留自己的研究过程记录!如果需要,我可以向学校申请补办查阅权限手续!”张教授的声音急促起来,带着明显的慌乱,眼神飘忽不定。
“那你告诉我,”就在这时,陈默从门口走了进来,脚步很轻,声音平静得像是在课堂上朗读一段课文,却每一个字都清晰地敲打在寂静的空气里,“上周三晚上,你还那本灰皮笔记本的时候,夹在笔记本里一起递还给管理员、后来又被你单独要回去的那个牛皮纸信封,是谁交给你的?里面装的,真的只是你所谓的‘报销单据’吗?”
张教授的身体,像被一道无形的电流击中,剧烈地一僵,瞳孔骤然收缩。
“我……我记不清了……可能……”他语无伦次。
“你进去的时间是九点三十八分,出来是九点四十三分,监控拍得清清楚楚。”陈默不给他喘息的机会,语速平稳地继续,“可你在资料室的进出登记簿上,亲手写下的归还时间,是九点四十二分。为什么要把时间提前一分钟?还有,你从资料室出来的时候,监控显示你的右手,一直紧紧插在大衣口袋里,直到走到楼梯拐角才拿出来。你出来的时候,口袋里藏着什么东西?”
陈默顿了顿,从自己随身带的帆布包里,取出了那张焦黑的碎纸片,举到头顶明亮的日光灯下,让所有人都能看清上面那行潦草的字迹:“还有这个。‘△-7Ω’——这是你习惯用红铅笔,在认为‘可以有限度对外提供,但必须经过脱密和变形处理’的第三级敏感文件角落,做的加密记号。整个实验室,只有你知道这个标记的确切含义和使用规范。你大概忘了,上学期你批改我的课程论文时,在我那份关于‘信号滤波器非线性补偿’的草稿最后一页,就用红笔画过一个一模一样的符号,旁边还批注了‘此部分思路可提炼发表,但参数需模糊化’。我当时问过你,你还解释说这是你们老一批研究员内部用的速记符号。”
张教授的嘴唇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张了张,却一个字也没能说出来。额头上,瞬间沁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在灯光下闪着湿漉漉的光。
“你把这张带着标记和坐标的碎片,夹进那本你确信很快会被归档、继而可能被定期清理销毁的旧笔记本里,”陈默的声音依旧不高,却像冰冷的解剖刀,一层层剥开伪装,“是想让它混在废纸堆里被彻底处理掉,顺便……用这个标记和编号,告诉你的接头人,是哪一份文件被动过,哪个环节可能已经引起了注意。只可惜,翻你笔记本的人,不是你安排的人。有人无意中提前把它拿了出来,暴露了。”
资料室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有那台复印机,因为刚才的强行中断,内部的风扇还在徒劳地发出低沉的嗡鸣。
“我没有……我没有通敌叛国!”张教授突然像是被这句话刺痛,猛地抬起头,声音陡然拔高,嘶哑中带着绝望的辩解,“我只是……只是拿了他们给的钱!帮他们……弄点技术资料!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他们会把这些东西用在什么地方!他们只说……是商业竞争!是商业研究!”
“那你知不知道,”陈默看着他因为激动而扭曲的脸,声音冷了下去,像结了一层冰,“去年年底,西北某基地一次重要的新型制导系统地面联调测试,意外失败,导致三名现场技术人员重伤,一人后来因伤势过重牺牲?事后事故调查组的初步结论之一,就是关键频段的校准参数疑似被提前泄露,致使系统在极端环境下产生了无法预测的谐振干扰?”
张教授像被人迎面狠狠打了一拳,踉跄着向后退了半步,后背“砰”地一声撞在冰冷的复印机外壳上。他低下头,身体开始无法控制地微微颤抖,那只一直紧紧抓着黑色公文包带子的手,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出骇人的青白色。
一名公安上前,动作利落地收起那卷作为关键物证的微缩胶片,装入专用的证物袋。另一人则从腰间取出一副亮闪闪的手铐,走到张教授面前。
“咔嚓。”
金属扣环紧紧合拢的声音,在这间堆满书籍和纸张、本该充满学术气息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耳,格外冰冷,像一声最终的宣判。
“走吧。”老李挥了挥手,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
两名公安一左一右,架住已经有些腿软的张教授,转身向门口走去。经过陈默身边时,张教授忽然像是用尽了最后一点力气,猛地停下脚步,转过头,浑浊的目光死死地盯住陈默。
“你……你早就知道了,是不是?”他的嗓音沙哑得厉害,像破旧的风箱,“从你在我的课上,问出那个关于‘基础协议会不会过时’的问题那天起……你就已经……盯上我了,对不对?”
陈默扶了扶鼻梁上的眼镜,镜片后的目光平静无波,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我不是针对你,张老师。”他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复杂的、近乎叹息的意味,“我只是想知道,是谁,在动那些……不该动的东西。是谁,在拿无数人的心血和前途,甚至性命,做交易。”
张教授呆呆地看着他,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消失了。他忽然咧开嘴,很古怪地笑了一下,那笑容干涩、扭曲,比哭还难看。然后,他不再挣扎,任由两名公安人员架着他,步履蹒跚地走出了资料室,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渐渐远去,最终被楼梯的转角吞没。
陈默站在原地,没有立刻离开。资料室里的灯还亮着,惨白的光线笼罩着一切。那台复印机操作面板上,一个表示“就绪”的绿色指示灯,还在固执地、一闪一闪地亮着,像是在徒劳地等待着,下一个永远不会再来的操作指令。
他转过身,走到那张宽大的、堆着几份待归档文件的书桌边,将桌上那张焦黑的碎纸片,重新小心地收进了硬壳文件夹里。文件夹的夹层里,还静静地躺着那张写着境外电话号码的纸条。他没有急着拿出来比对,也没有再去翻看其他任何资料。
走廊尽头,最后的脚步声也消失了。整栋实验楼重新沉入一片深不见底的、令人心悸的寂静之中,只有窗外夜风呼啸而过,猛烈地拍打着年久失修的窗玻璃,发出“哐啷、哐啷”的声响,仿佛不甘心的呜咽。
他低下头,看了眼腕上的手表。
表盘玻璃下的指针,清晰地指向:十点二十三分。
窗外,风声更紧了。
他伸出手,将桌上那个文件夹微微翘起的一角,轻轻按了下去,抚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