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斜进窗子时已经没什么力道了,薄薄一层铺在桌面上,把那搪瓷杯的影子拉得老长。杯里的茶早就凉透了,水面上浮着一层细碎的白沫,杯底沿着边缘洇出一圈干透的水渍,像潮退后沙滩上留下的印子。
陈默还坐在那儿。半小时前老周的电话,他听完只“嗯”了一声,挂得干脆。三家公司,全是壳,绕来绕去都在何婉宁堂兄名下。他没再翻通讯录,也没再拨号,只是把抽屉拉开一道缝,借着桌板挡住的阴影,看了一眼里面那份压缩包——文件名平平无奇,后缀是常见的.zip,静静躺在加密分区里,像饵。
他关上抽屉,指尖在桌面上停了两秒,然后转过椅子,打开电脑终端。
敲命令时他没有表情,屏幕的荧光映在镜片上,两团模糊的白。一行,两行,参数输进去,回车。共享区访问追踪程序启动。日志下载行为实时记录。IP定位同步备份至本地加密磁盘。光标闪了几下,跳出一行提示:部署成功。
他靠回椅背,摘下眼镜。镜片有点雾,他用拇指和食指捏着两边,慢条斯理地擦了擦。窗外操场上有学生在打球,咚、咚、咚,一下一下拍在地面上,声音钝钝的,像心跳。
他重新戴上眼镜,目光落在桌角那本黑色漆布封面的日程本上。周三下午三点,清和轩茶楼,南区。他没拿笔,也没翻页,就那样看了一会儿。然后从笔筒里抽出那支红杆钢笔,拧开笔帽,在日期
红墨水渗进纸纹,洇开一小朵绒绒的边。
第二天早上九点四十分,技术部小李敲门进来,手里捏着一沓刚打印出来的纸,边角还是热的。
“陈工,”他把纸放在桌上,声音压得很低,像怕吵着谁,“昨天晚上两点十七分,有个境外IP登了我们共享区,把那个研发日志压缩包下载走了。”
陈默没立刻接。他正在调示波器,手很稳,把旋钮拧到指定刻度,才转过身来。
“来源。”
“港城。”小李顿了一下,指着打印件中间一行记录,“跳了两层代理,但最后一次解析出来的物理地址,指向恒通咨询。就是那个……您之前让留意的那家中介。”
陈默接过纸,目光扫过那串IP数字,嘴角轻轻往上提了提,像笑,又不像。
“留着日志,别删。”他把纸放在手边,声音很平,“等他们自己把证据送上门。”
小李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门合上时带起一阵风,吹得墙上挂的月度计划表边角扑扑地翻。
陈默拿起话筒,拨了律师所的电话。王律师接得很快,那头隐约有翻卷宗的窸窣声。
“王律师,麻烦准备一份标准警告函模板,今天可能会用上。”
“加急?”对方问。
“不用。”他说,“按流程走就行,我这边掌握时间。”
挂电话时他看了眼窗台。阳光正好移过来,把那排窗台上晾的碗沿照得发亮。那碗是中午勤杂员帮他带的——两个馒头,一碗青菜汤。他吃完把碗洗了,就放在那儿,也没收。
下午两点三十五分,监控提示响了一声,短促,像什么东西断了。
屏幕上跳出一条新记录:共享区文件被下载,触发追踪程序。下载设备定位:南区某商业楼三层,与清和轩茶楼直线距离两百七十三米。
陈默看了那条定位信息几秒钟。然后他从抽屉角落摸出那包烟——红塔山,硬盒,已经拆了封,他极少抽。抽出一根衔在嘴里,没点。烟纸蹭着下唇,有点涩。他拿起打火机,火苗窜起来时照见他半张脸,明暗分明。
烟雾升起来,薄薄一层,被窗口的风搅散。
他拨出电话:“王律师,发吧。对象名单按我早上给的来,附截图和原始日志,抄送市科委科技项目办。”
电话那头应着,又问要不要加一句“保留追究法律责任的权利”。
“加上。”他说,烟雾从唇角溢出,很快散尽,“语气要平静,别吓人,但也别让他们觉得好欺负。”
挂了电话,他打开内部邮箱,新建邮件。光标在收件人栏停了片刻,然后敲入核心团队的群组名。手指搭在键盘上,他想了想,没打长文,只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