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案二,”张工的手颤抖了一下,指向了南侧,“打开南闸,向老河道泄洪。”
激光点划过,落在了京州市最繁华的老城区。
那里是省委大院的所在地,是京州市的CBD,更是那片着名的“云顶别墅区”——住在那里的,非富即贵,几乎囊括了汉东省过去三十年的所有权贵阶层和退休老干部。
“老河道虽然宽,但多年淤积,行洪能力差。”张工解释道,“如果往南泄,老城区的沿江路段会进水,别墅区会被淹没。虽然人员伤亡可以控制,但是……政治影响巨大,经济损失也不可估量。”
死寂。
指挥部里一片死寂。
窗外的雷声“轰隆隆”地滚过,像是在催促着最后的判决。
这就是现实版的“保大还是保小”。
往北,是保住了过去,但毁掉了未来(科学城)和民心(安置区)。
往南,是保住了未来,但得罪了过去(老权贵)和面子(省委重地)。
“这就是赵立春留给我的烂摊子啊……”
祁同伟看着地图,嘴角勾起一抹苦涩而冰冷的笑意。
“他造的孽,要让我们来还。要让汉东的老百姓来还。”
……
就在祁同伟沉思的时候,指挥部那部红色的保密电话,突然像疯了一样响了起来。
石磊接起电话,刚听了一句,脸色就变了。他捂住话筒,看向祁同伟:“书记,是……是老省长陈博军。”
陈博军,汉东政坛的元老,赵立春当年的老搭档,虽然退休多年,但门生故吏遍布全省,住在云顶别墅区的一号院。
祁同伟深吸一口气,接过电话。
“喂,老领导,我是祁同伟。”
“同伟啊!外面雨下得很大啊!”电话那头传来一个苍老却依然威严的声音,“我听说龙鸣水库要顶不住了?你们防指打算怎么办啊?”
“我们正在研判方案。”
“研判?还研判什么?!”陈老的声音突然拔高,“按照历史惯例,当然是往北泄洪!北边以前就是荒地和农田,淹了也就淹了,赔点钱就是了!”
“老领导,”祁同伟的声音很平静,“北边现在不是荒地了。那里是科学城,是国家的重点实验室,还有三十万安置群众。”
“什么科学城!不就是几个破工厂吗?”陈老在电话里怒吼,“能跟老城区比吗?这里有省委大院!有汉东的历史!有我们这些为革命流过血的老骨头!难道你想把我们也淹了吗?”
“同伟啊,做人不能忘本!做事要讲政治!如果老城区淹了,省委的脸面往哪搁?你怎么向国家交代?”
“嘟——嘟——”
祁同伟还没来得及说话,电话就被挂断了。
紧接着,第二个电话又打进来了。
这次是一位退休的省人大主任。
“小祁啊,我家地下室里收藏的一百多幅字画,那可是国宝啊。你可得想清楚,要是水进了老城区,这文化损失你担得起吗?”
第三个、第四个……
那一夜,指挥部的红色电话仿佛变成了烫手的山芋。每一个打进来的电话,背后都代表着一个庞大的关系网,代表着汉东旧时代的既得利益者。
他们的诉求出奇的一致:保南,淹北。
在他们眼里,那是理所当然的。
那几台机器、那几十万穷苦百姓的家当,怎么能跟他们那寸土寸金的别墅、跟他们那充满了“政治意义”的大院相比?
石磊站在一旁,看着祁同伟接电话的背影。他看到祁同伟握着话筒的手背上,青筋暴起,指节发白。
“这帮老东西……”石磊咬着牙,低声骂了一句,“平时养尊处优,关键时刻想的还是自己的坛坛罐罐!他们根本不知道科学城对汉东意味着什么!”
“他们知道。”
祁同伟放下最后一个电话,转过身。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那双眼睛里,却燃烧着一团令人胆寒的火。
“他们当然知道科学城重要。但对他们来说,那是‘公家’的未来。而老城区的别墅,是他们‘自家’的产业。”
“在私利面前,哪有什么大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