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国栋发现自己能听见心跳声——不是自己的,也不是林晚的,而是无数陌生人的心跳,汇成一片温暖而磅礴的海洋。他看见那些从全球延伸而来的光丝,有些粗壮如缆绳,那来自战场上视死如归的士兵;有些纤细如发丝,那来自病床上奄奄一息的孩子;有些颤抖如琴弦,那来自灾难中相拥的恋人……
每个人都在给予,每个人也都在接收。
这就是兼爱。
但墨七爷的脸色没有放松,反而更加惨白。他盯着控制台上突然弹出的一个新界面——那是《墨经》残卷中从未记载过的隐藏程序。
界面标题是四个篆字:“以命为薪”。
障之能,需持续燃烧‘媒介’之生命。媒介选定:与左符共鸣最深之生命体。”
列表上只有一个名字,名字后面跟着实时生命体征数据:
“秦战克隆体·生命体征”
心跳:42次/分(持续下降)
脑电波强度:Theta波段(昏迷状态)
端粒长度:相当于92岁人类
剩余寿命估算:48小时
界面的最下方,是一个倒计时:
47:59:59
47:59:58
“不……”墨七爷嘶声说,“这不对……《墨经》不该有这样的……”
“但这才合理。”林晚虚弱的声音传来。她不知何时已经挣扎着坐起,通幽视觉让她看见了那些光丝更深层的结构——每一条光丝内部,都流淌着微弱的蓝色荧光。那是秦战克隆体的生命能量,他正以自身为转换器,将全球七十亿人的生存意志“翻译”成屏障能理解的信息。
“兼爱需要桥梁。”林晚说,“他的基因与秦战同源,他的意识刚刚觉醒,他心中同时装着‘守护父亲’的执念和‘被父亲守护’的渴望……他是最完美的媒介。但媒介……是会烧尽的。”
陈国栋呆住了。他看向怀中——克隆体不知何时已经被光丝包裹,悬浮到了半空。少年兵闭着眼睛,表情平静,但身体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衰老:黑发变得灰白,皮肤生出皱纹,那具原本属于十七岁少年的躯体,正在急速走过一生的旅程。
“停下它!”陈国栋冲向控制台,“关掉屏障!”
“关不掉。”墨七爷惨笑,“兼爱一旦启动,除非媒介生命燃尽,或者全球七十亿人中有一人收回自己的‘愿意守护’之心……否则屏障会永远运行。”
“那就让一个人收回!”陈国栋吼道,“找个人,让他别救了!让他自私一点!这样就能——”
他说不下去了。
因为透过屏障,他看见了光丝海洋中,那些正在给予执念的人们。一个母亲将“希望儿子考上大学”的念头化作光丝;一个老人将“想再看一次故乡樱花”的愿望投入网络;一个孩子单纯地想着“我不要大家死”……
让谁收回?
让哪个母亲放弃儿子?让哪个老人忘却故乡?让哪个孩子接受死亡?
陈国栋跪倒在地。
倒计时在继续:
47:52:31
屏障外,青铜巨门后的血瞳,第一次浮现出了困惑的情绪。它不理解这个屏障——在负能量宇宙的法则中,每个存在都只为自己而战,吞噬与被吞噬是唯一真理。这种将自我完全交托给他人的状态,超出了它的认知框架。
但困惑很快变成了愤怒。
血瞳开始第三次脉动。这一次,瞳孔深处浮现出的不是奇点,而是……一扇门。
一扇更小、更精致、与青铜巨门形状完全一致的微型门。门扉缓缓打开,门后涌出的不是黑暗,而是某种粘稠的、仿佛活物的血色流体。
流体在空中凝聚、变形,最后化成一个模糊的人形。
人形抬起手,指向兼爱屏障。
指尖所向,光丝开始一根根崩断。
不是被侵蚀,而是被……“说服”。那些血色流体中蕴含着某种超越语言的信息毒素,它直接攻击光丝所代表的“愿意守护”的念头,用无尽的绝望与虚无覆盖人类心中那点微弱的善意。
第一根崩断的光丝,来自一个刚刚失恋的年轻人。他原本想着“希望前女友幸福”,但血色信息注入后,念头变成了“凭什么我要祝福她”。
第二根、第三根……
兼爱屏障开始闪烁。
墨七爷看着倒计时,看着崩断的光丝,看着屏障外那个由邪将意志凝聚的血色人形。
他做出了决定。
“老陈,”他说,声音异常平静,“把《墨经》残卷……烧了。”
“什么?”
“烧了。”墨七爷从怀中掏出一卷用油布包裹的竹简——那是墨家传承千年的唯一完整孤本,“兼爱屏障有个最终指令……墨子留下的最后手段……但需要以《墨经》本身为祭品。”
“烧了之后呢?”
“之后……”墨七爷看向悬浮在半空、正在衰老的克隆体,“之后,屏障会进入‘非攻’模式。不是防御,是‘让攻击失去意义’……但代价是,媒介的燃烧速度会加快十倍。”
倒计时会从48小时,变成4.8小时。
陈国栋看着竹简,看着克隆体,看着屏障外正在崩解的人类善意。
他接过火种。
竹简燃烧时,发出的不是火光,而是无数古文字从火焰中升腾而起,化作漫天的光雨。每一滴光雨,都是一句墨家格言:“兴天下之利,除天下之害”、“视人之身若视其身”、“必务求兴天下之利,除天下之害”……
光雨落入兼爱屏障。
屏障变了。
从一张网,变成了一面镜子。
一面映照出每个人内心深处最恐惧之物的镜子。
血色人形指向镜子的指尖,突然颤抖起来。因为它在镜子中看见的不是屏障,而是它自己——不是邪将,不是负能量集合体,而是千年前那个被同胞背叛、被宇宙辐射侵蚀、在痛苦与绝望中一点点失去人性的……人类战士。
那个它早已遗忘的、名为“李承业”的年轻人。
血色人形发出了开战以来的第一个声音:
“不……不要看我……”
那是人类的哭腔。
兼爱屏障的终极形态,不是防御,不是反击,而是理解——理解攻击者为何攻击,理解恶意从何而生,然后将那份被遗忘的人性,还给攻击者自己。
血色开始褪去。
人形开始崩塌。
但倒计时,也加速了:
04:47:59
04:47:58
克隆体的衰老速度,肉眼可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