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地形车在冰原上癫狂奔驰,引擎盖下传来的不再是咆哮,而是某种垂死的呜咽。温度计指针已经跌破刻度极限,车载电脑不断弹出警告:“外部环境-152°C,超越材料脆变临界点”、“燃油凝固风险97%”、“生命维持系统失效倒计时:3分22秒”。
陈国栋没有看那些警告。他的眼睛死死盯着后视镜,镜子里映出的不是道路,而是一面移动的、透明的墙。
冰封墙。
它以看似缓慢实则无可阻挡的速度推进,所过之处,万物静止。一群原本在冰原上奔跑的企鹅,在接触冰墙的瞬间定格成栩栩如生的冰雕,最后一刻扑腾的翅膀还保持着动态的张力。远处一座废弃的俄罗斯科考站,天线上的冰凌在冰封经过时突然停止生长,形成违反重力方向的奇异枝杈。
更可怕的是天空。
极光被冻结了。那些流动的绿色、紫色光带,此刻如同被钉在黑色天鹅绒上的彩带,凝固的弧度中还能看见光粒子运动的轨迹。飘落的雪花悬在半空,每一片都成为更小微粒凝结的核心,在空气中形成无数分形冰树。
“扩散速度在加快。”墨七爷盯着平板上的遥感数据,声音干涩,“每秒四百米……五百米……七百米……它在地球表面形成了正反馈循环:温度越低,净光晶与噬光体的量子纠缠越稳定;纠缠越稳定,抽取热量的效率越高……”
“还有多久覆盖全球?”林晚问。她怀里抱着采集器残骸,残骸表面已经结了一层霜,但内部那点净光晶粉末还在发光——不是热辐射光,而是纯粹的量子涨落产生的虚光子。
墨七爷调出全球模型。红色区域代表已冰封范围,此刻覆盖了南极洲90%、南大洋40%。一条条红色的“触须”正从南极向北延伸,那是大气环流携带的冰封效应:冷锋所过之处,云层凝固成冰晶板,降雨变成冰针坠落,热带海域表面结出薄冰。
“如果维持当前加速度……七十二小时。”墨七爷说,“七十二小时后,地球平均气温将降至零下二百三十度。大气层中的氮气、氧气会液化、固化,最终整个星球变成一颗……冰球。”
陈国栋猛打方向盘,避开一道突然从地面隆起的冰脊。车子差点侧翻,稳住后他嘶声问:“那火种计划呢?你之前提到的那个——”
“已经在启动了。”墨七爷调出另一个界面,那是墨家千年传承的“末日协议”。屏幕上显示着全球十七个地热站的位置:冰岛、黄石、勘察加、东非大裂谷……每个地热站下方都标注着数字——“容量:60人”、“剩余能源:127年”、“生态循环系统状态:待激活”。
“墨家、道家隐世一脉、欧洲炼金术师遗族……还有秦战当年的‘利刃’部队幸存者。”墨七爷快速滑动名单,“总共能容纳一千二百人。筛选标准不是身份地位,是基因多样性、专业知识和……生育潜力。”
他说最后四个字时,声音低了下去。
林晚明白那意味着什么。火种计划不是避难,是文明的延续。这一千二百人要在地下生活至少一百年,等到冰封纪元结束,地球重新回暖。他们需要重建农业、工业、知识体系,最重要的是——繁衍后代,让人类基因库不至于断绝。
“通知发出了吗?”陈国栋问。
“自动发出的。协议设定为:当监测到全球性灭绝事件时,向所有入选者发送坐标和激活码。”墨七爷看着屏幕上不断跳出的“确认接收”回执,“但现在的问题是……冰封扩散太快,很多人可能赶不到了。”
车子冲上一道冰坡,前方视野豁然开朗。
然后,三个人同时倒吸一口冷气。
坡下是一片海湾,原本应该漂浮着冰山碎片的深蓝色海水,此刻已经变成一整块巨大的、透明的冰体。冰体内部冻结着完整的海洋生态:鲸鱼群保持着游弋的姿态,磷虾群如星云般散布,甚至能看见一只企鹅潜入水中的瞬间,周围泛起的气泡都被冻结成珍珠般的冰珠。
这不是死亡,是时间停止。
“停车。”林晚突然说。
陈国栋猛踩刹车,车子在冰面上滑行数十米才停下。林晚推开车门,踉跄着走向海湾边缘。寒风如刀,但更冷的是眼前的景象:冰面之下约十米深处,冻结着一艘小型科考船。船体倾斜,甲板上站着几个人,他们有的在操作仪器,有的在奔跑,有的回头看向天空——所有人的表情都凝固在惊恐与困惑之间。
其中一个人的手还举在空中,指着南极内陆的方向。
“他们是‘南极守望者’组织的志愿者。”墨七爷走到林晚身边,声音沙哑,“三个月前,他们报告说监测到冰层下异常热源……就是我们发现净光晶的那个地热喷口。我们没理会他们的警告。”
林晚跪了下来,手按在冰面上。通幽能力自发启动,她看见了冰封发生那一瞬间的画面:科考船上的人们突然感到刺骨寒冷,有人冲向船舱想拿防寒服,有人试图启动引擎逃离,船长对着无线电吼叫“温度在十秒内下降了一百二十度”……然后,一切都停了。血液停止流动,神经信号中断,意识在绝对零度中被冻结,但并未消散——就像被按下暂停键的录像带。
“他们……还活着吗?”陈国栋问。
“量子层面的‘活着’。”林晚收回手,指尖已经冻得发紫,“意识活动停止,但量子相干性还在。如果……如果未来某天解冻,他们可能会在解冻的瞬间继续那声惊呼,继续那个奔跑的动作。或者……”
“或者什么?”
“或者他们的意识会在解冻过程中消散,因为暂停的时间太长了。”林晚站起来,看向怀中的采集器,“所以我们必须成功。净光晶必须与秦战共鸣,扭转这个冰封状态。否则就算火种计划延续了文明,地球上也会有九十九亿个永远冻结的灵魂。”
车子重新启动。这一次,没有人说话。
接下来的六个小时里,他们穿越了正在死去的世界:
经过麦克默多站时,他们看见美国科考队员聚集在餐厅里,有人举着咖啡杯,有人正在玩桌游,所有人都在同一瞬间冻结。桌上的咖啡冒着热气,热气在离开杯口五厘米处凝固成螺旋状的冰雾。
经过一片帝企鹅栖息地时,成千上万只企鹅父母用身体保护着幼崽,形成巨大的圆形阵列。冰封从外围开始,一点点向中心蔓延,最外层的企鹅先冻结,然后是第二层、第三层……形成一圈圈涟漪般的冰雕同心圆。
车载收音机不断收到全球各地的最后通讯:
“这里是布宜诺斯艾利斯……天空在下冰针……温度零下五十度……”
“新西兰全境停电……奥克兰港海水结冰……”
“刚果雨林……树叶在结霜……动物从树上掉下来……摔碎成冰块……”
然后,一片寂静。
只剩下引擎的呜咽,和冰封墙在身后追赶的、细微的碎裂声。
第七个小时,他们到达了秦战石像所在的山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