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渐炽,工地的喧嚣重新涌入耳中。
武子谏依旧站在那里。
他的子青,到底在哪里?
这未完工的道观,这庄重的牌位,这逐渐成形的石像,这山脚下遥遥跪拜的百姓……这一切,都在无声地诉说着一个人的“不在”。
可也正是这种“不在”,无处不在。
永熙五年,第一场大雪落下来的时候,朝都的百姓说,这是螭国近百年来最像样的冬天。
不是最冷的冬天。
是最像样的。
雪片大如鹅毛,纷纷扬扬下了三日,将五年前那场大火焚过的焦土彻底掩埋。
西郊的巨坑已不再是巨坑——那里如今立着一座清肃端正的道观,青瓦白墙,松柏环绕,香火绵延不绝。
那棵梨树长在道观后殿的西侧,枝干虬结,覆雪如盖。
五年了。
当年西郊那场爆炸过后,焦黑的巨坑寸草不生,方圆数里尽是琉璃化的焦土。
谁也没想到,仅仅过了三个月,坑底竟冒出一株嫩绿的幼苗。
起初没人敢靠近。
经历过那场劫难的人,对任何“生长”都心怀恐惧。
那些从尸骸中破土而出的金色嫩芽,那些以血肉为壤的狰狞藤蔓——绿色不再是生机,而是死亡的请帖。
可这株幼苗不同。
它没有鬼树那种诡异的蜜蜡光泽,只是寻常的绿,嫩生生的,在满目焦土中颤巍巍地立着。
叶片单薄,茎秆纤细,风一吹便摇摇欲坠。
第一个认出它的人是吕明微。
他在坑边站了很久,看着那片稚嫩的叶子,忽然说:“这是梨树。”
宋式玉凑过去看了半天:“你怎么知道?”
“叶子形状。”吕明微顿了顿,“杨柳青家院子里有一棵。”
众人沉默。
没有人再提“砍掉它”的话。
沈惊澜调来工部的人,在幼苗周围搭了简易的篱笆。
三年后,幼苗成了树。
五年后,树冠已遮天蔽日。
它长得太快,快得不合常理。
寻常梨树五年不过碗口粗细,这一棵却已需两人合抱。
树干粗壮遒劲,树皮皴裂如龙鳞,枝条伸向天空的姿态近乎倔强。
春日满树繁花,白如新雪,香飘十里;秋日硕果累累,梨子甘甜多汁,百姓争相来求,说是“真君赐福”。
道观建成时,匠人原想将这棵“来历不明”的树伐去,免得香客误以为是鬼树遗孽。
吕明微闻讯赶来,在树下站了整整一个时辰。
最后他只说了一句话:“留着。”
从此再无人提伐树之事。
树就这样留在了道观后殿的西侧,与正殿那尊青石雕像遥遥相望。
香客们渐渐传开了——这不是寻常的树,这是青玄真君留给世间的念想。
有人说曾在树下听见诵经声,有人说病重时梦到真君在树下为自己诊脉,有人说家中孩童久病不愈,来树下祈了一枚落叶,回去煎水服下,竟霍然而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