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时,那人蹲在他榻边,一边给他上药,一边絮絮叨叨:“殿下,您这腿再不按时换药,以后可是要落下毛病的。您不怕疼,萤萤在天之灵会心疼的。”
他板着脸不理。
那人也不恼,只是笑,眉眼弯弯。
后来他好了,读了书,有了权,却把那个人囚在身边。
他以为那是爱。
他以为把一个人留在身边就是爱。
他以为只要自己够强、够疯、够不顾一切,就能得到想要的一切。
直到杨柳青用那双曾经温柔的眼睛冰冷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
“你从来没有尊重过我。”
“……你没有考虑过我的感受。”
“这不是爱,这是占有。”
然后他死了。
被杨柳青亲手杀死的。
他该恨的。
可他做鬼之后,发现自己连恨都做不到。
再后来,他在荒洞里醒来,什么都不记得了,却在看见杨柳青的第一眼,心脏就开始疼。
原来爱这种东西,比恨更深,比记忆更顽固。
原是一见倾心,交付满腔赤诚,到后来才知,我所有的怨怼与锋芒,不过是恨你未曾那般倾心待我。
自此互不信任,句句相刺,步步相逼,似有不共戴天之仇。
可厮杀到最后,刀抵心口,泪落衣襟,才肯承认——
我恨你入骨,也爱你入髓。
先爱,后恨,终是再爱。
爱恨纠缠,不死不休,先倾心,再寒心,末了,仍是痴心。
“啪。”
武子谏狠狠给了自己左脸一拳。
杯中的茶水晃了晃,荡出一圈涟漪。
又一下。
右脸。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打自己。
也许是恨,恨那个愚蠢的、自以为是的、把最重要的人越推越远的自己。
也许只是太痛了。
痛到需要用更痛的方式,才能稍微转移一点注意力。
泪水顺着指缝滑下来,落在凉透的茶水里。
他仰头靠回墙壁,望着房梁上积年的尘埃与光影。
“……子青。”
那两个字轻得像一声叹息,被窗外的风雪声吞没。
青玄道观的香火,五年不曾断绝。
正殿中,杨柳青的石像已经彻底完工。
青石质地,真人大小,衣纹流畅,眉眼温润。
他微微垂眸,唇角似乎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仿佛正在诊脉,又仿佛只是看着前来拜谒的芸芸众生。
牌位静立于像前。
黑檀为底,金字题书,是昭武帝亲笔:“殉道济世 青玄真君之神位”
牌位前的供桌上,常年摆着新鲜的瓜果、清酒、香烛。
无人知晓这些供品是谁更换的——有时是观中道士,有时是某个沉默的香客,有时是那些身居高位的将军、道长、御史。
香客们从五湖四海赶来。
有求平安的,有求功名的,有求姻缘的——不知从何时起,坊间开始流传“青玄真君最疼信女信男,求姻缘最灵验”的说法。
年轻姑娘们结伴而来,在石像前虔诚跪拜,祈求一段好姻缘。
若是杨柳青泉下有知,大约要哭笑不得。
他一个至死没谈过恋爱的医修,如何做得了这姻缘神?
可或许正因为他没有私心,人们反而更愿意把心事说给他听。
后殿的梨树,五年间已长得遮天蔽日。
冬日无花,虬枝盘错,覆满积雪,如同一尊沉默的守护者。
有老人说,这梨树是青玄真君的化身,护佑一方平安。
有孩子说,这梨树会长出最甜的果子,是给好孩子的奖励。
有道士说,真君的魂魄已归于天道,而这棵树,是他留给这人间最后的一点念想。
武子谏偶尔会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