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他在这一瞬间忽然明白——
那个人爱这世间的一切,如同曾经爱过他们每一个人。
而他自己,也是这“一切”中的一部分。
“……别怕。”
杨柳青开口。
那声音很轻,像从极远极远的地方飘来。
不是哄慰。
不是安抚。
是更古老、更庄重的东西——
是祝福。
然后,他的掌心泛起柔光。
那光芒从梨树冠顶倾泻而下,如同月华流照,如同春雨润物。
光点纷纷扬扬,落在每一个仰头望向他的人身上,落在每一双含泪的眼睛里,落在每一双伸向天空的手中。
光芒中,无数道青衫虚影从掌心走出——
不是一个。
不是一个接一个。
是同时。
吕明微怔怔站在原地,面前已立着一个杨柳青。
宋式玉的泪还挂在脸上,已有人轻轻按住她的肩。
江照野握枪的手尚未松开,有人已将掌心覆上她酸痛的臂弯。
沈惊澜还在用力擦着眼角,有人已站在他面前,替他拭去那滴没能擦净的泪。
每一个人的面前,都立着一个杨柳青。
同样的眉眼,同样的青衫,同样的、他们等了五年的面容。
那眉眼间,没有从前的嬉笑怒骂。
可那眉眼间,有他们从未见过、却分明能感受到的东西。
是慈悲。
吕明微被轻轻环住。
那拥抱很轻,像初春的第一缕风。
那人没有说话。
只是将掌心覆在他手背上,停留了三息。
三息之间,吕明微感受到了。
那是他五年来无数次独自修补道观阵法、彻夜不眠时,偶尔会从窗外吹来的一阵风。
他以为是风。
原来是他。
宋式玉扑进那怀抱,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那人稳稳接住她,像接住一只飞倦了归巢的鸟。
他的手掌轻轻拍了拍她的背,一下,两下,三下。
江照野被握住手。
那人低头,看着她虎口处常年握枪磨出的老茧。
沈惊澜被按住了心口。
那里有他五年来反复撕裂又反复缝合的、从未对人言说的伤口。
那人的掌心温凉,停留了三息。
他的伤彻底痊愈。
没有言语。
可每一个被拥抱的人,都在那片刻的静谧里,忽然明白了什么。
——这些年,他从未离开。
——他只是换了另一种方式,陪着他们。
武子谏跪坐在那宽逾丈许的掌心,看着这一幕。
他忽然想起了很多年前。
那时他还是个不受宠的皇子,腿伤和眼疾未愈,把自己关在殿里,不见任何人。
那个小太医却每日准时前来,给他换药,陪他说话,临走时回头对他笑。
那笑容里有温暖,有关切。
他以为那是偏爱。
后来他才明白,那个人对谁都这样。
那是杨柳青对待世间万物的方式。
不是偏爱。
是仁心。
此刻,那仁心并未消失。
它只是被放得极大、极广,稀释进无边的岁月与无垠的天地里。
它不再是只属于他们几个人的了。
可那依然是杨柳青的仁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