菠萝吹雪三人混进城后,日头正斜斜地挂在西城墙的垛口上,把青灰色的砖瓦染出一层疲惫的暖黄。
穿城而过的风里裹着股复杂的气味,有柴火的烟味,有牲口的臊气,最扎眼的是一股若有若无的酸馊味,像是什么东西在潮湿的角落里烂透了,顺着石板路的缝隙往人鼻子里钻。
他们刚把那辆装着“尸体”的小推车藏进城隍庙的偏殿——殿里的神像早被推倒了,只剩下半截泥塑的胳膊歪在供桌上,蛛网蒙了厚厚一层——就听见前殿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
橙留香摘了假发,露出汗湿的额发,刚要迈步去看,就被菠萝吹雪拽住了。她朝他使了个眼色,又指了指墙角堆着的破草席,两人赶紧蹲下身,只留陆小果趴在草席后面,露出半只眼睛往外瞧。
原来是几个乞丐正围着一个豁口的瓦罐分东西。罐子里是些黑乎乎的糊糊,混着碎木屑似的东西,看着像没磨干净的麦糠,上面还浮着几点绿霉。
一个缺了门牙的老乞丐用破碗舀了一勺,颤巍巍地往嘴里送,喉结滚动了半天,才费劲地咽下去,末了还咂咂嘴,像是在回味什么珍馐。
旁边一个瘦得只剩皮包骨的孩子抢过瓦罐,直接用手抓着往嘴里塞,被另一个乞丐一巴掌拍在手背上,骂骂咧咧地夺了回去,可那孩子还是死死盯着罐底,连沾在指缝里的碎屑都舔得干干净净。
“这是……吃的?”陆小果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难以置信。他前阵子在军营里啃干粮时还总嫌弃太硬,此刻看着那碗发绿的糊糊,胃里一阵发紧。
菠萝吹雪没说话,只是悄悄掀起帘子的一角往外望。城隍庙外的街面上,一队穿着灰布短打的人正推着独轮车往前走,车上插着面褪色的旗子,上面歪歪扭扭写着个“赈”字。车斗里装着几个鼓鼓囊囊的麻袋,袋口没扎紧,露出里面褐色的颗粒,看着比刚才那瓦罐里的糊糊强些,却也透着股陈腐的气息。
他们跟着那队人走了半条街,来到一处空场。场边早排起了长队,男女老少都有,手里捧着各式各样的容器——豁口的碗、破了底的陶罐,甚至有人用一块卷起来的布当容器。赈粮的人掀开麻袋,一股更浓烈的馊味扑面而来,原来是些混杂着稻壳和沙土的陈米,米粒边缘已经发黑,还有些黏在一起,结成了小块。
“快点快点!每人一勺,别磨蹭!”一个络腮胡的汉子拿着长柄勺,不耐烦地敲着车帮。他舀米的时候手一抖,大半勺都撒在了地上,立刻有几个孩子扑过去,趴在地上用手扒拉着,连土带米一起往嘴里塞。
排在队首的是个裹着蓝布头巾的妇人,怀里抱着个面黄肌瘦的孩子。她接过那勺陈米时,手指抖得厉害,眼睛却亮得惊人,像是捧
像是捧着什么稀世珍宝。“谢谢官爷,谢谢官爷……”她不停地作揖,转身要走时,孩子突然哭了起来,伸手指着汉子手里的勺子,嘴里含糊地喊着“饿……饿……”
妇人赶紧把孩子抱得更紧,低声哄着:“乖,娘回去就给你煮粥,煮得稠稠的,能吃饱……”可菠萝吹雪分明看见,她转身的瞬间,用袖子飞快地抹了把脸,那袖口早就磨破了,露出里面枯瘦的手腕。
不远处的高门大院里,传来隐约的丝竹声。那是城里最大的粮商张大户的宅子,院墙高得能挡住半面天,门楼上挂着的红灯笼在暮色里晃悠,与空场上这一片萧索格格不入。有个端着泔水桶的仆役从侧门出来,桶里的东西泼在墙角,溅出不少白花花的米饭和没啃完的肉骨头,引得几只野狗疯抢。而离那墙角几步远的地方,就有个老汉正蹲在地上,小心翼翼地把撒落的陈米一粒粒捡进碗里。
“这就是他们说的‘有粮’?”橙留香的声音里带着压抑的火气,他刚才去打听了,守城的士兵说城里“管够”,却没说管够的是这些发了霉的陈粮。
菠萝吹雪望着那队渐渐散去的赈粮队伍,又看了看空场上还在埋头捡米的百姓,忽然想起城外帐篷里那个发烧的孩子。他们跋山涉水逃到这里,以为能找到生路,却不过是从一个困境跌进另一个困境。可即便是这样,也没人抱怨——有个瘸腿的青年领到米后,对着赈粮车的方向磕了个响头;几个老婆婆聚在一起,用袖子擦着米里的沙土,嘴里念叨着“有总比没有好”。
在这乱世里,“活着”两个字,早就被磨去了所有体面。能有一把掺着沙土的陈米,能喝上一碗带着霉味的稀粥,就已经是天大的恩赐,谁还敢奢求更多?
陆小果从怀里摸出块没吃完的干粮,那是他们出发时带的,还带着点麦香。他刚想递给旁边一个饿得直哭的孩子,却被菠萝吹雪按住了手。“别。”她低声说,“现在给了,只会让他们更难。”
橙留香不解:“为什么?”
“你能给一块,能给所有人吗?”菠萝吹雪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沉甸甸的无奈,“这城里的人,早就学会了在夹缝里活下去。咱们现在能做的,是先看清楚,这夹缝到底有多窄,而那些站在高处的人,又把多少活路攥在了手里。”
暮色渐渐浓了,空场上的人陆陆续续散去,每个人手里都捧着那点可怜的粮食,脚步匆匆地往各自的住处赶。风里的馊味更重了些,混着远处传来的饭菜香,在这小小的城里弥漫开来,像一张无形的网,罩住了所有挣扎求生的人。菠萝吹雪三人站在城隍庙的阴影里,看着这一切,谁都没有说话。
很快,橙留香指向旁边:“我们先在这里落脚吧?”
于是三人就近租赁了一间老房子,暂时住下,并观察着花果山第一层的防御。
观察着这个所谓天子脚下的许都,究竟能做到什么程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