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见过陆京洲穿开裆裤的样子,见过他打篮球摔断锁骨一声不吭的样子,见过他在商场上杀伐决断冷着脸把对手逼到绝路的样子。
可他没见过这个。
没见过他跪着。
没见过他把头磕在地上。
“走吧。”傅星驰拽了他一把,眼眶红了一圈,“别看了。”
程凌晟收起手机,大步往外走。
车是傅星驰开的,一路往江城的方向狂奔。
程凌晟坐在副驾驶,一言不发,手指紧紧攥着手机,指节泛白。
“怪不得他安排的那么细致,原来是奔着残废去的。”傅星驰问。
“好好说话。”
“我就是在好好说话啊,早知道他是跪上去的,咱俩就该劝劝他,拦着他不让他走,相信这些神神鬼鬼的虚无缥缈的有什么用,还是得相信医生!”
“谁能拦得住他?”程凌晟的声音很平,平得像一潭死水,“他那个脾气,你拦一个试试。”
傅星驰不说话了。
是啊,拦不住。
从岑予衿出事那天起,陆京洲就变成了一堵墙,一堵把所有情绪都封死在里面的墙。
他不吵不闹,不崩溃不发疯,只是沉默地守着,沉默地等着,沉默地把所有事情都扛在肩上。
他们以为他扛得住。
他们以为时间会让他慢慢好起来。
他们以为……
“我早该想到的。”程凌晟忽然开口,声音低得像是自言自语。
傅星驰握着方向盘的手一紧。
“他从来不跟我们说,他有多难受。”程凌晟说,“每次问他,都说没事,都说还行,都说她今天气色好了一点。可他那是什么气色?他那是什么狗屁气色?!”
他猛地抬手,狠狠砸在车门上。
车子一路狂飙冲上慈恩寺所在的山路,傅星驰把油门踩到底,轮胎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
等两人终于冲到山脚下时,天边已经泛起了一层淡淡的鱼肚白。
远远的,傅星驰一脚急刹将车停稳,两人几乎是同时推开车门冲了下去。
就在山脚下那截最平缓的石阶尽头,他们看见了陆京洲。
那个永远西装革履、矜贵挺拔、连一根头发丝都精致得一丝不苟的男人,此刻狼狈得不成样子。
他没有站着,也没有靠着,整个人半瘫半跪坐在冰冷的石阶上。
黑色的休闲裤膝盖位置早已被磨得破烂不堪,纱布浸透了暗红的血,黏在皮肉上。
稍一动弹就牵扯出细密的血珠,顺着小腿往下淌,在脚边的石阶上晕开一小片刺目的红。
额前的碎发被冷汗和露水打湿,一绺一绺贴在苍白得毫无血色的额角,下巴上冒出了青黑的胡茬。
平日里深邃冷冽的眼眸此刻布满了猩红的血丝,浑浊又疲惫,只剩下一点微弱的光。
死死攥着掌心里那枚刚求来的,还带着寺庙香火气息的平安符。
他是自己一步一挪从山顶滚下来的。
没有让人扶,也没有喊疼,就凭着最后一口气,从三千级台阶的顶端,硬生生挪到了山脚下。
手臂上还沾着泥土和石阶的灰,原本干净整洁的衣服皱得像块抹布,浑身上下没有一处是体面的。
听见脚步声,陆京洲缓缓抬起眼,视线聚焦了好一会儿,才看清是程凌晟和傅星驰,“不是让你们在医院照顾笙笙,你们怎么过来了?”
傅星驰当场就红了眼,拳头攥得咯咯作响。
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能快步上前,想去扶他,又怕碰碎了他一般,动作轻得小心翼翼。
“陆京洲……你他妈疯了是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