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8章 狗剩的疏忽(2 / 2)

“王建国同志,打扰你工作了。”

王主任的声音不高,但带着公事公办的严肃。

“有点情况,需要向你了解一下。”

王建国心里咯噔一下,但脸上立刻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和客气,起身让座:

“王主任?您怎么来了?快请坐。什么情况?您说。”

王主任没有坐,只是站在办公室中间。

目光锐利地扫视了一下这间简单的办公室,然后落在王建国脸上:

“你们院,后院老赵家旁边那间空房,前几天晚上,是不是有点不寻常的动静?”

王建国心里猛地一沉!

后院空房?

那不是他们藏粮和交易的据点之一吗?

难道……被发现了?

他强迫自己保持镇定,露出思索的神情:

“空房?您说的是赵会计家隔壁那间?那房子不是塌了一角,一直空着吗?晚上……我没太注意。王主任,是出什么事了吗?”

王主任盯着王建国的眼睛,似乎在判断他话里的真伪:

“昨天下午,街道接到群众反映,说那间空房附近,最近晚上老有可疑的人影和动静,像是有人在里面捣鼓什么东西。我们晚上去查看了一下,在房子后面,发现了一些新鲜的脚印,还有……撒落的粮食颗粒,不多,就一小撮,像是搬运时不小心漏的。另外,还在墙角捡到了这个。”

她说着,从随身携带的挎包里,拿出一个小纸包,打开,里面是几粒黄澄澄的玉米粒,还有……

半截被踩瘪的、印着“劳动”牌字样的烟头!

王建国的瞳孔骤然收缩!

玉米粒!

还有劳动牌烟头!

这烟是他给狗剩的,作为借三轮车的酬劳!

狗剩抽烟,而且就抽劳动牌!

难道那天晚上搬运粮食时,狗剩去过那里,还掉了烟头?

冷汗瞬间浸湿了王建国的后背。

但他知道,此刻绝不能慌,更不能承认任何与自己的关联。

“粮食?烟头?”

王建国皱起眉头,拿起那几粒玉米看了看,又看了看烟头,摇摇头,

“这玉米……看着像是粗粮。烟头是劳动牌,这烟普通,抽的人不少。王主任,您的意思是……”

“我们怀疑,可能有不法分子,利用那间空房,进行非法的粮食交易或者藏匿。”

王主任语气严厉。

“王建国同志,你是部里干部,又是院里的住户,希望你能配合我们调查。最近,有没有发现院里或者附近,有什么生面孔?或者,听到什么关于粮食交易的传言?尤其是……”

她顿了顿,意味深长地说:

“你们院有些住户,最近家里的生活,好像比之前稍微……宽裕了一点?当然,这只是群众的反映,我们还需要核实。”

来了!

果然还是被盯上了!

阎埠贵的试探,街道的察觉,最终汇成了王主任这次直接的、带着敲打意味的询问。

她不仅发现了空房的异常,甚至已经将目光投向了院里住户生活宽裕的细微变化上!

虽然没有点名,但矛头显然已经隐隐指向了与粮食可能相关的几家,包括王家!

王建国的大脑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运转。

否认?

太过生硬,反而显得心虚。

承认?

那是自寻死路。

必须将街道的注意力,从那间空房和生活宽裕的住户身上引开,引向一个更合理、也更安全的方向。

他脸上露出恍然大悟,又带着点无奈和气愤的表情:

“王主任,您这么一说,我倒是想起来了!前几天,好像是听说,咱们胡同里,有人在偷偷摸摸地换点鸡蛋、红薯干什么的,量都不大,就是邻里之间互相调剂,对付着过日子。您也知道,现在供应紧,家家都难。至于那间空房……”

他做出努力回忆的样子。

“我好像听前院韩大爷提过一嘴,说看见有野猫野狗从塌了的墙洞钻进去,会不会是那些畜生从别处叼了粮食进去?或者……是有些顽皮的孩子在里面玩,不小心洒的?您说的烟头,也可能是孩子们捡了大人的烟头去玩……”

他巧妙地将粮食交易降格为邻里间的微量调剂。

将空房的异常归咎于动物或孩童,既没有完全否认异常的存在,又给出了看似合理的、无关紧要的解释。

同时,他再次强调“供应紧,家家都难”,暗示院里住户任何细微的“宽裕”,都可能只是邻里间互助的结果,或者根本就是错觉。

王主任听着,眉头并未舒展,但眼神中的锐利似乎缓和了一点点。

她显然不完全相信王建国的说辞,但王建国的解释合情合理,态度也配合,她一时抓不住把柄。

“王建国同志,你的提醒很重要。我们会进一步调查的。”

王主任将玉米粒和烟头重新包好,收进挎包。

“不过,我要提醒你,也请你转告院里的其他住户,尤其是干部,一定要提高警惕,坚决同一切投机倒把、扰乱经济秩序的行为作斗争!要相信组织,依靠定量,不能走歪门邪道!如果发现任何可疑情况,要及时向街道反映。你是部里领导,更要带头遵纪守法,管好自家人,也要注意影响。”

“是是是,王主任您放心,我一定牢记您的指示,带头遵纪守法,也会提醒院里其他人。”

王建国连连点头,态度诚恳。

送走王主任,王建国关上门,靠在门板上,感觉双腿有些发软。

好险!

王主任的这次突然到访,无疑是一次严厉的警告。

街道已经注意到了空房的异常和院里生活的细微变化,虽然没有证据,但怀疑的种子已经种下。

顺子那边暂时稳住了,但粮库的隐患和街道的关注,像两把达摩克利斯之剑,悬在了他的头顶。

而狗剩掉落的那个烟头,更是让他惊出一身冷汗——一个小小的疏忽,就可能酿成大祸!

必须立刻采取行动,彻底消除所有隐患!他不能再被动等待了。

他坐下来,点燃一支烟,强迫自己冷静思考。

王主任的警告,虽然危险,但也透露了一个信息:

街道目前只是怀疑,没有确凿证据,而且似乎将重点放在了“空房”和“可疑交易”上,对住户家庭内部的细微变化,还没有深入调查的打算。

这意味着,他还有时间,在街道将调查范围扩大到家庭内部之前,将一切可能成为证据的东西,彻底清理干净,并制造新的、合理的解释。

首先,是那间空房。

必须立刻、彻底地清理掉所有可能残留的痕迹,并制造一个合理的解释,让街道的怀疑落空。

其次,是家里可能残存的、与土粮有关的任何东西,哪怕是一粒外来的玉米渣,都要清理掉。

第三,要为王家、马三家等几户人家生活上那点细微的宽裕,找一个公开的、合理的、经得起推敲的理由。

王建国的目光,落在了办公桌抽屉上。

那里锁着那本俄文书和神秘的描图纸。

一个大胆的、甚至有些疯狂的念头,在他脑海中逐渐成形。

或许……危机,也能转化为机遇?

一条前所未有的、更加危险,但也可能带来更大收益的路径,隐约在他面前展开。

他知道,自己即将踏出的下一步,将是真正意义上的刀尖之舞。

成功了,或许能一劳永逸地解决眼前的麻烦,甚至打开新的局面。失败了,就是万劫不复。

他掐灭烟头,眼中闪过一丝冰冷而决绝的光芒。

他已经没有退路了。

街道王主任的登门了解情况,像一道猝不及防的闪电,劈开了王建国勉强维持的、名为“一切如常”的表象,也照亮了他脚下那条越走越窄、且布满陷阱的险径。

玉米粒和劳动牌烟头这两样微不足道却足以致命的物证,冰冷地宣告着一个事实:

危机并未过去,它只是从顺子个人的拘留所,蔓延到了他更熟悉、也更无法摆脱的日常环境——

四合院,以及他在部里的正面形象。

送走王主任,关上办公室的门。

王建国没有立刻坐下,而是背靠着冰凉的门板,缓缓地、深深地吸了几口气,试图将胸腔里那股翻涌的、混合了后怕、愤怒与极度冰冷计算的情绪强压下去。

门板的凉意透过单薄的制服渗入脊背,让他发热的头脑迅速降温,重新进入那种绝对理性的、近乎冷酷的思考状态。

示弱、辩解、侥幸,在此时都已毫无意义。

王主任的出现,代表街道乃至更高层面的基层组织,已经将怀疑的目光投向了这个院子和里面的住户。

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就不会轻易消失,只会随着任何一点风吹草动而迅速生根发芽。

顺子那边暂时的稳定,粮库线的沉寂,都不能保证这条导火索不会在某个意想不到的节点被重新点燃。

尤其是那个“劳动”牌烟头。

狗剩的疏忽,像一根毒刺,已经扎进了这个秘密的核心,虽然王主任暂时被自己那番关于“野猫野狗”和“顽童”的说辞搪塞过去,但只要她有心,顺着烟头这条线,查到狗剩,再查到肉联厂,查到三轮车,查到那天晚上的行踪……

后果不堪设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