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海的天空和海面一个颜色,都是那种沉甸甸的铅灰。没有风,但浪却很高,一浪接一浪地拍在礁石上,碎成漫天白沫。空气里有咸腥味,还有一股若有若无的、金属锈蚀般的铁锈味。
墨尘站在海岸边的黑色礁石上,身后是林清月和林清雪,还有眼神空洞的林清瑶。
他们已经在这里站了半个时辰。
海浪声单调重复,像某种古老的心跳。墨尘的目光一直望向海平线,那里什么也没有,只有无尽的海水和更低的铅云。
“墨尘大哥。”林清雪小声开口,声音被海浪声压得有些飘,“我们还要等多久?”
“等到该来的人来。”墨尘说。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握剑的手很稳。混沌极光剑插在身旁的礁石里,剑身一半没入黑色岩石,露在外面的部分流转着七彩极光,那些光在海天之间黯淡的背景下显得格外醒目,像一道凝固的虹。
林清月扶着姐姐林清瑶,手指轻轻梳理着她散乱的长发。林清瑶一动不动,眼睛望着前方,但瞳孔里什么都没有映出来,空得像两口枯井。
“最后一块碎片,”林清月问,“真的在东海?”
“在。”墨尘点头,“而且不止一块。”
“不止一块?”
“对。”墨尘说,“我能感觉到,东海至少有三块碎片的气息。其中一块是我们要找的‘情剑’主碎片,另外两块……是‘戮仙剑’的碎片。”
“戮仙剑?”林清雪没听过这个名字。
“诛仙四剑之一。”墨尘解释,“上古天道用来诛杀异数的四把仙剑——诛仙、戮仙、陷仙、绝仙。冰封王说过,当年天道就是用诛仙剑主剑斩碎了他的极光剑。”
林清雪脸色一白:“那天道会不会……”
“会。”墨尘截断她的话,“它一定会来。最后一块情剑碎片是七剑归一的关键,天道不会让我轻易拿到。它会把戮仙剑的碎片也放在这里,等我集齐碎片、七剑归一的那一刻,用戮仙剑杀我。”
“那我们……”
“等。”墨尘说,“等该来的人都来齐,等这场戏的演员全部到场。”
他不再说话,重新望向海面。
时间一点点过去。
铅灰色的天空开始暗下来,不是入夜,是更深的某种东西在积聚。海平线上出现了一道黑线,那道黑线越来越宽,越来越高,最后变成一堵接天连海的黑色水墙。
那不是浪,是海啸。
高达千丈的海啸,像一堵移动的山脉,朝着海岸压过来。
空气里的铁锈味陡然加重,浓得让人喉咙发痒。
墨尘拔出混沌极光剑,剑尖指向海啸。
“来了。”
海啸在距离海岸还有十里时突然停住。
不是停下,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定在了半空。千丈高的海水悬在那里,像一面巨大的水镜,镜面平滑如镜,倒映着铅灰色的天空。
水镜中央,缓缓浮现出一个人影。
那人从水镜中走出,踏着虚空,一步步走向海岸。他看起来三十岁上下,面容普通,穿着一身普通的青布衣衫,手里没有武器,赤着脚,像个出海打鱼的渔夫。
但墨尘全身的肌肉都绷紧了。
他能感觉到,这个人身上没有一丝灵力波动,没有一丝杀气,甚至没有一丝生命气息。
就像……一个幻影。
可就是这个“幻影”,让周围的空间开始出现细密的裂痕。那些裂痕不是黑色,是比黑色更深的“无”,是连空间本身都被抹除后露出的虚空本质。
“天道化身。”墨尘说。
渔夫走到海岸边,在距离墨尘十丈远的地方停下。他看了一眼墨尘,又看了一眼林清瑶,最后把目光落在混沌极光剑上。
“好剑。”渔夫开口,声音很温和,“比冰封王的极光剑好,比刑天的战神剑好,比鲲鹏的虚空剑好。”
“你见过他们的剑?”墨尘问。
“见过。”渔夫点头,“都碎了。”
“你打碎的?”
“对。”渔夫说,“三千年来,我一共打碎了七把异数之剑。你是第八个。”
“也是最后一个。”墨尘说。
渔夫笑了笑,那笑容很淡,淡得像水面的涟漪,转瞬即逝。
“也许吧。”
他抬起右手,对着悬在半空的海啸轻轻一抓。
海啸崩塌。
千丈高的海水没有落下,而是向内收缩、凝聚,最后化作两柄剑。
一柄通体粉红,剑身透明,像凝固的桃花汁液——情剑主碎片。
另一柄通体暗红,剑身厚重,刃口有细密的锯齿,像是无数利齿排列而成——戮仙剑碎片。
两柄剑悬浮在渔夫掌心上方,缓缓旋转。
“你要的情剑碎片。”渔夫说,“还有我为你准备的戮仙剑碎片。”
“条件呢?”墨尘问。
“没有条件。”渔夫摇头,“我给你碎片,你集齐七剑,然后我们打一场。你赢了,你创造新世界。我赢了,我继续当我的天道。”
“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渔夫说,“我已经厌倦了算计,厌倦了布局,厌倦了用阴谋诡计去对付每一个异数。这一次,我想堂堂正正地打一场。”
墨尘盯着渔夫,想从那张普通的脸上看出点什么。
但他什么都看不出来。
这张脸太普通,普通到扔进人堆里就找不出来。可就是这样一张脸,却是这个世界的最高主宰,是操控了无数人命运的天道。
“你不怕我赢了,真的创造新世界,取代你?”墨尘问。
“怕。”渔夫承认,“但更怕……永远这样下去。”
他顿了顿,声音里第一次有了情绪——一种很淡的疲惫。
“你知道当天道是什么感觉吗?”
“不知道。”
“是孤独。”渔夫说,“永恒的孤独。你看得到所有人的命运,看得到世界的兴衰,看得到纪元的更迭,但你什么都改变不了。你只能按照设定好的规则去运行,去维护,去……重复。”
“三千年,我看着这个世界从繁荣到衰败,看着无数人出生、成长、死亡,看着文明兴起又覆灭。我开始怀疑,我存在的意义是什么。”
“所以你想让我杀了你?”墨尘问。
“不。”渔夫摇头,“我想让你……证明给我看。”
“证明什么?”
“证明,有人能打破规则,能创造新的可能,能走出……不同的路。”
渔夫抬手,将情剑碎片和戮仙剑碎片推向墨尘。
“拿着吧。集齐七剑,我们堂堂正正打一场。如果你赢了,我认输。如果你输了,我送你进轮回,让你下辈子当个普通人,过平凡的生活。”
碎片飞到墨尘面前,悬浮在空中。
墨尘没有立刻去接。
他还在思考,思考这是不是又一个陷阱。
“你在犹豫。”渔夫说,“怕我骗你?”
“对。”
“那你可以选择不要。”渔夫说,“但那样的话,林清瑶永远醒不过来,你也永远无法集齐七剑,永远无法挑战我。”
墨尘看向林清瑶。
她依旧眼神空洞,像一具精致的傀儡。
然后他看向林清雪和林清月,两个女孩眼中满是担忧和期待。
最后,他看向自己的剑。
混沌极光剑在手中微微震颤,像是在催促他,又像是在警告他。
“我接。”
墨尘伸手,握住情剑碎片。
碎片入手温暖,像一颗跳动的心脏。庞大的情感法则涌入体内,与之前得到的那块情剑碎片融合。
七剑之一,情剑,完整。
紧接着,他握住戮仙剑碎片。
碎片入手冰冷,刺骨的冰冷。一股狂暴的杀戮法则冲入体内,想要侵蚀他的神魂,想要将他变成只知杀戮的怪物。
但墨尘早有准备。
“混沌·镇压!”
混沌法则化作牢笼,将戮仙剑碎片中的杀戮法则死死锁住,一点点炼化、吸收。
当碎片完全被吸收时,墨尘的修为,从渡劫后期,突破到了……真仙初期。
真仙。
这是一个全新的境界。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生命层次发生了质的变化。肉身不朽,神魂不灭,与天地同寿,与日月同辉。
但代价是,他体内的杀戮法则,也达到了一个恐怖的程度。
他现在只要一个念头,就能让方圆千里内的所有生灵瞬间死亡,不是杀死,是从存在层面彻底抹除。
“感觉如何?”渔夫问。
“很强。”墨尘说,“但也……很危险。”
“对。”渔夫点头,“杀戮法则是双刃剑,用得好,可以斩灭一切敌人;用不好,会先斩了自己。”
“我知道。”墨尘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的杀戮欲望,“现在,七剑集齐了。”
“还差一步。”渔夫说,“七剑归一。”
他抬手,对着墨尘一点。
“我帮你。”
一道金光从渔夫指尖射出,没入墨尘体内。
墨尘能感觉到,体内的七把剑——诛、戮、绝、陷、心、意、情——开始相互吸引、融合。
诛剑的终结法则,戮剑的杀戮法则,绝剑的断绝法则,陷剑的禁锢法则,心剑的情感法则,意剑的意念法则,情剑的情感法则……
七种法则,开始融合。
这个过程极其痛苦,就像有七把凿子在同时凿击他的神魂,要把他的意识撕成七份。
墨尘咬牙坚持,额头上青筋暴起,冷汗如雨。
但他没有放弃。
因为这是最后一步。
只要撑过去,他就能七剑归一,就能拥有与天道一战的力量。
“撑住。”渔夫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撑过去,你就是新的‘剑主’。”
时间一点点流逝。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瞬,也许是永恒。
当最后一丝痛苦散去时,墨尘睁开了眼睛。
他的眼中,七色流转——金、红、黑、银、白、灰、粉,七种颜色交织、旋转,最后归于混沌。
七剑归一,混沌剑主。
“恭喜。”渔夫说,“你现在,有资格与我一战了。”
墨尘握紧混沌极光剑。
剑身已经变了。
不再是七彩极光,也不是混沌灰色,而是一种无法形容的颜色——像是所有颜色的总和,又像是所有颜色的缺失。
那是“道”的颜色。
“来吧。”墨尘说,“让我看看,天道到底有多强。”
渔夫笑了笑,伸手,从虚空中抽出一把剑。
那是一把通体漆黑的剑,剑身细长,刃口薄如蝉翼,剑柄上刻着一个古老的文字——诛。
诛仙剑。
天道最强之剑。
“我用诛仙剑,你用混沌剑。”渔夫说,“很公平。”
“确实公平。”
墨尘一步踏出,出现在渔夫面前,一剑斩下。
没有剑光,没有剑气,甚至没有声音。
只有一道无法形容的“痕”,从剑刃所过之处留下。那道痕不是空间裂痕,不是时间断层,是比那些更深层的“存在裂痕”——是“道”的伤痕。
渔夫举剑格挡。
两剑相撞。
“铛——”
声音响起的瞬间,整个世界都静止了。
海浪停在半空,云层凝固不动,连光线都停止了传播。
时间,被这一剑斩断了。
“好剑法。”渔夫说,“但还不够。”
他手腕一抖,诛仙剑划过一道诡异的弧线,刺向墨尘的心脏。
这一剑很慢,慢到墨尘能看清剑尖的每一个颤动,能看清剑身上每一道纹路。
但他躲不开。
因为这一剑,锁定的是他的“存在”。
无论他躲到哪里,无论他逃到哪个时空,这一剑都会追上他,刺中他。
“那就……不躲。”
墨尘不闪不避,任由诛仙剑刺穿心脏。
剑尖入体的瞬间,他感觉到一股恐怖的力量在体内爆发,那力量要将他从存在层面彻底抹除。
但他笑了。
“你上当了。”
混沌极光剑,刺穿了渔夫的咽喉。
不是物理层面的刺穿,是“道”层面的刺穿——这一剑,斩断了渔夫与天道本体的联系。
渔夫的动作戛然而止。
他低头,看着刺穿自己咽喉的剑,又看了看刺穿墨尘心脏的剑,眼中闪过一丝惊讶,然后是释然。
“原来……你从一开始,就没想赢。”
“对。”墨尘说,“我想让你……解脱。”
渔夫沉默了。
许久,他才开口,声音很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