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印六剑后的第七天。
太虚山的清晨笼罩在一片诡异的寂静中。七十二峰依旧耸立在云海之上,护山大阵的金色光罩依旧流转不息,山间的飞鸟依旧在枝头鸣叫——但那些声音听起来很遥远,像是隔着一层看不见的屏障传来的回音。
林清瑶坐在后山亭子里,望着虚空深处。
那颗星辰还在。
很小,很暗,几乎看不见。
但它一直在。
一直在亮着。
比七天前,又亮了一分。
霜华从山下走上来,脸色凝重。
她手里拿着一卷玉简,那是今早从外界传来的消息。
“出事了。”她说。
林清瑶转头看她。
“什么事?”
霜华把玉简递给她。
林清瑶接过,神识一扫。
然后她的眼神沉了下去。
那是一份通缉令。
不是普通的通缉令。
是正魔两道联合发布的最高级别的通缉令。
通缉对象——
林清瑶。
——
罪名一:私藏六剑,祸乱天下。
罪名二:勾结魔渊,纵容杀戮。
罪名三:包庇墨尘,助纣为虐。
罪名四:意图颠覆修真界秩序。
一共十二条。
每一条都是死罪。
每一条都足以让她死一百次。
落款处,密密麻麻盖着十七个宗门的大印。
东域青云宗,南疆血煞门,西漠金刚寺(残余势力),北境魔修联盟,中州天道盟(残余势力)……
正道,魔道。
全部联合起来。
通缉她一个人。
——
林清瑶看着那份通缉令,一言不发。
霜华看着她。
“你不怕?”
林清瑶抬起头。
那双黑色的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愤怒,只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平静。
“怕什么?”
“正魔两道联合通缉。”霜华说,“从古至今,没有几个人有过这种待遇。”
林清瑶笑了。
那是一个很轻、很淡、却带着一丝嘲讽的笑。
“墨尘有过吗?”
霜华愣了一下。
“什么?”
“墨尘,”林清瑶重复道,“他被正魔两道通缉过吗?”
霜华想了想。
“没有。”她说,“他只被天道盟通缉过。”
林清瑶点头。
“那就好。”
“好什么?”
林清瑶看着她。
“他等了我一万三千年,只被天道盟通缉。”她说,“我等了他三年,就被正魔两道通缉了。”
“我比他厉害。”
——
霜华愣住了。
然后她笑了。
那是一个真正的、发自内心的笑。
“你疯了。”她说。
林清瑶也笑了。
“没疯。”她说,“清醒得很。”
她把玉简放下,拿起石桌上的半个馒头。
咬了一口。
嚼着。
咽下去。
“他们什么时候来?”她问。
霜华看着她。
“已经在路上了。”她说,“最迟三天。”
林清瑶点头。
“三天够了。”
“够什么?”
林清瑶没有回答。
她只是抬起头,望向虚空深处。
望向那颗星辰。
那双黑色的眼睛里,有温柔,有坚定,还有无尽的爱。
“够再看他三天。”她说。
——
变故发生在当天下午。
太虚山的护山大阵突然剧烈震颤。
金色光罩上出现无数道裂纹,裂纹迅速蔓延,转眼间遍布整个光罩。灵石储备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耗,阵眼处的符文疯狂闪烁。
不是三天。
是半天。
他们来了。
——
霜华一步冲到山门口,绝仙剑已然出鞘。
林清瑶紧随其后。
苏浅雪从南疆赶来的消息还没到,最快也要明天。
酒鬼带着魔渊城的人回去休整,三天后才能回来。
太虚山上,只有她们两个。
和凌虚真人。
和不到三百名太虚剑派的弟子。
而山门外,是密密麻麻的修士大军。
至少五万人。
比七天前更多。
——
为首的是三个人。
左边那人,身穿血色长袍,面容枯槁,眼睛血红。
血煞门门主,渡劫中期。
右边那人,浑身笼罩在黑色雾气中,看不清面容。
北境魔修联盟盟主,渡劫中期。
中间那人,是一个白发老者。
青云宗太上长老,渡劫后期。
七天前,他带着三万修士来过。
今天,他又来了。
带着更多的人。
——
“林清瑶。”白发老者开口,“你可知罪?”
林清瑶看着他。
那双黑色的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愤怒,只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平静。
“我何罪之有?”
白发老者冷笑。
“私藏六剑,祸乱天下——这不是罪?”
“六剑已封印。”林清瑶说,“七天前,当着你们三万人的面,封印在太虚山剑冢最深处。”
“你亲眼所见。”
白发老者的脸色微微一变。
但他很快恢复如常。
“封印?”他说,“谁知道你是不是假封印?”
“六剑在你手里一天,就是一天的隐患。”
“必须彻底销毁。”
——
林清瑶的眼神沉了下去。
彻底销毁?
六剑是上古凶剑,是此界最强大的兵器。
销毁?
怎么销毁?
“做不到。”她说。
白发老者笑了。
“做不到,就把你一起杀了。”
——
霜华的绝仙剑已经出鞘。
“老东西,你找死。”
白发老者看着她。
那双苍老的眼睛里,有一丝嘲讽。
“就凭你?”
他抬手。
身后,五万修士同时上前一步。
五万道威压同时压来。
霜华闷哼一声,倒退三步,嘴角溢血。
林清瑶扶住她。
“霜华!”
霜华摇头。
“没事。”
她擦去嘴角的血,看着那五万修士。
看着那三个渡劫期。
看着那密密麻麻、铺天盖地的敌人。
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决绝,有疯狂,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骄傲。
“一百三十七年,”她说,“我杀了三千四百七十二个人。”
“今天,可以凑个整数了。”
——
她一步踏出。
绝仙剑斩出,黑色的绝灭之力化作千丈剑光,直取白发老者。
白发老者冷哼一声,抬手一掌。
掌剑相撞。
轰——
霜华倒飞出去,砸穿了三座山峰。
但她立刻爬起来,又冲了上去。
又一剑。
又飞。
再一剑。
再飞。
十几次后,她终于站不起来了。
她跪在废墟中,绝仙剑插在身前,大口喘息。
浑身是血。
但她在笑。
“师弟……”她喃喃道,“我尽力了……”
——
林清瑶冲到她身边。
“霜华!”
霜华看着她。
那双眼睛里,有疲惫,有释然,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不舍。
“对不起……”她说,“我……只能陪你到这了……”
她闭上眼睛。
绝仙剑从手中滑落。
——
林清瑶抱着她,浑身颤抖。
“霜华……霜华!”
没有回应。
只有血,还在从她身上的伤口中涌出。
染红了林清瑶的白衣。
染红了脚下的土地。
染红了这一片天地。
——
远处,白发老者看着这一幕,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林清瑶,”他说,“束手就擒,我可以给你个痛快。”
林清瑶没有回答。
她只是把霜华轻轻放下。
站起来。
转身。
面向那五万修士。
面向那三个渡劫期。
面向那些来杀她的人。
她的眼睛,不再是黑色。
是血红。
纯粹到极致的血红。
“你们,”她开口,声音冷得像万载寒冰,“杀了她。”
——
白发老者的脸色微微一变。
“你——”
话没说完,林清瑶已经动了。
她没有剑。
六剑已经封印。
但她还有一样东西。
她的命星。
那颗与墨尘共生过的命星。
那颗融合了一万三千年记忆的命星。
那颗……
正在燃烧的命星。
——
她冲入敌阵的瞬间,整个战场都安静了。
然后——
血雨纷飞。
没有剑,她用拳。
拳碎金丹。
没有剑,她用脚。
脚裂元婴。
没有剑,她用头。
头撞化神。
没有剑,她用命。
命换命。
——
一个。
十个。
百个。
千个。
她像一个从地狱爬出来的修罗,在五万大军中疯狂杀戮。
她的白衣已经变成血衣。
她的脸上沾满了血,有自己的,也有敌人的。
她的手骨已经碎裂,但她还在挥拳。
她的腿骨已经折断,但她还在踢。
她的头骨已经开裂,但她还在撞。
她的命星,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燃烧。
但她没有停。
因为霜华死了。
因为那个陪了她三年的人,死了。
因为那个从地狱爬回来的女人,死在她面前。
她怎么可能停?
——
白发老者的脸色终于变了。
“拦住她!拦住她!”
但拦不住。
没有人能拦住一个不要命的人。
林清瑶杀穿了第一层,杀穿了第二层,杀穿了第三层。
五千人,死在她手下。
她的命星,已经暗得几乎看不见。
但她还在杀。
还在冲。
还在……
向那三个渡劫期冲去。
——
血煞门门主出手了。
血色大手从天而降,拍向林清瑶。
林清瑶没有躲。
她迎着那只大手,一拳轰出。
拳掌相撞。
轰——
林清瑶倒飞出去,砸穿了一座山峰。
但她立刻爬起来,又冲了上去。
又一拳。
又飞。
再一拳。
再飞。
十几次后,她终于站不起来了。
她跪在废墟中,大口喘息。
浑身是血。
命星几乎熄灭。
但她还在笑。
那笑容里,有疯狂,有决绝,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解脱。
“墨尘……”她喃喃道,“我来陪你了……”
——
就在此时,一道清冷的声音从天际传来。
“谁敢动她?”
众人抬头。
天空中,裂开一道缝隙。
缝隙中,走出一个人。
那是一个女子,身穿紫色长裙,发髻高挽,眉目如画。
苏浅雪。
她身后,跟着五百名千狐宗弟子。
全是元婴以上。
——
苏浅雪落在林清瑶身边,扶起她。
“对不起,”她说,“来晚了。”
林清瑶看着她。
那双血红的眼睛里,有泪,有痛,有不舍,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光。
“霜华……”她说,“死了……”
苏浅雪的手猛地一紧。
她看向远处,看向那具倒在血泊中的身影。
绝仙剑还插在她身边。
剑身还在微微震颤。
像是在呼唤。
像是在哀鸣。
像是在说——
我还在。
我一直在。
等我主人醒来。
——
苏浅雪闭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