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原的夜晚,冷得像刀子。
风从北境吹来,裹挟着冰雪的气息,刮过枯黄的野草,发出尖锐的呼啸声。林清瑶紧紧抱着墨尘,用自己的体温去暖他冰凉的身体。他还在昏迷,眉头紧锁,嘴唇干裂,偶尔会发出含糊不清的呓语。
三天了。
从那个夜晚之后,他就再也没有醒过。
那些怨念还在他体内涌动,在他皮肤下游走,形成无数细小的鼓包。那些鼓包时而鼓起,时而平复,像是有无数只手在他体内挣扎着要冲出来。
但他的心跳还在。
很微弱,但还在。
他的呼吸还在。
很轻,但还在。
他还活着。
这就够了。
——
林清瑶低头看着他,看着月光下那张苍白的脸。
她忽然想起一万三千年前,第一世的时候。
那时候他也是这样,躺在河边,浑身是血,奄奄一息。
她守了他三个月。
每天给他喂水,给他换药,给他讲山下的故事。
他很少说话,只是看着她。
用那双眼睛。
那双很老、很深、很平静的眼睛。
和现在一样。
——
“墨尘。”她轻声唤他。
没有回应。
“墨尘。”
还是没有回应。
她低下头,把额头抵在他额头上。
“你醒醒。”她说,“你答应过我,不会丢下我的。”
墨尘依旧没有回应。
但他的手指,动了一下。
——
林清瑶猛地抬头。
“墨尘!”
他的眼睛,缓缓睁开。
那双眼睛,是黑色的。
深邃得像能装下整个宇宙。
他看着她。
那双黑色的眼睛里,有疲惫,有释然,还有无尽的爱。
“我在。”他说。
——
林清瑶的眼泪流了下来。
“你这个傻子……”
墨尘伸出手,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
他的手很凉,凉得像冰块。
但她的心很暖。
“没傻。”他说,“清醒得很。”
他挣扎着坐起来。
那些怨念还在他体内涌动,让他每动一下都疼得浑身颤抖。
但他还是坐起来了。
他看着四周。
荒原,枯草,乱石,月光。
“这是哪里?”他问。
“荒原。”林清瑶说,“我们在去原始魔渊的路上。”
墨尘沉默片刻。
“我睡了多久?”
“三天。”
墨尘看着她。
看着她红肿的眼睛,看着她苍白的脸,看着她憔悴得几乎变了形的样子。
他的手轻轻抚过她的脸。
“你一直守着我?”
林清瑶点头。
“一直。”
墨尘沉默。
然后他把她拉进怀里。
紧紧抱住。
“傻子。”他说。
林清瑶把脸埋在他胸口。
“你也是。”她答。
——
远处,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林清瑶猛地抬头。
墨尘的眼神也变得锐利。
那脚步声很轻,很急,正在向他们靠近。
一个人。
一个女人。
月光下,一道紫色的身影从荒原尽头疾驰而来。
她浑身是血,长发散乱,脚步踉跄。
但她还在跑。
拼命地跑。
——
林清瑶的瞳孔骤然收缩。
“苏浅雪?!”
那道身影听到她的声音,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
但她没有停。
继续向这边跑。
跑到他们面前时,她终于撑不住了。
她跪在地上,大口喘息。
紫色的长裙已经被血染透。
脸色白得像纸。
“林……林清瑶……”她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林清瑶冲上去,扶住她。
“苏浅雪!你怎么了?你怎么会在这里?”
苏浅雪抬起头。
那双眼睛里,有疲惫,有痛苦,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愧疚。
“千狐宗……没了。”她说。
——
林清瑶愣住了。
千狐宗没了?
那个南疆第一大宗门?
那个有三千弟子、有八百年传承的宗门?
没了?
“什么意思?”她的声音发颤。
苏浅雪看着她。
“你们走后第三天,”她说,“血煞门的人来了。”
“他们说我包庇你,说千狐宗与正道为敌,说要替天行道。”
“三千弟子,战死两千。”
“剩下的……投降了。”
她的眼泪流了下来。
“我逃出来了。”
“一路逃。”
“逃了七天七夜。”
——
林清瑶抱着她,浑身颤抖。
千狐宗没了。
因为包庇她。
因为苏浅雪站在她这边。
因为……
她。
“对不起……”她的声音发颤,“对不起……”
苏浅雪摇头。
“不怪你。”她说,“是我自己的选择。”
她看着林清瑶。
那双眼睛里,有泪,有痛,还有一丝光。
“墨尘消失前,托我照顾你。”她说,“我答应了。”
“答应的事,就要做到。”
“就算千狐宗没了。”
“就算只剩我一个人。”
“也要做到。”
——
林清瑶的眼泪流了下来。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只是抱着苏浅雪。
紧紧的。
——
墨尘走过来。
他在苏浅雪面前蹲下。
看着她。
那双黑色的眼睛里,有复杂。
“苏宗主。”他开口。
苏浅雪抬头看他。
“墨……墨尘?”
墨尘点头。
“是我。”
苏浅雪看着他,看着他那张苍白的脸,看着那些在他皮肤下游走的鼓包。
她忽然笑了。
那是一个很轻、很淡、却带着释然的笑。
“你回来了。”她说。
墨尘点头。
“回来了。”
“那就好。”苏浅雪说,“我总算……没白死。”
她闭上眼睛。
倒了下去。
——
林清瑶抱着她,嘶声大喊。
“苏浅雪!苏浅雪!”
没有回应。
只有血,还在从她身上的伤口中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