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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老农与麦田(1 / 2)

离开荒村后,他们又走了三天。荒原渐渐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连绵的丘陵。丘陵上没有什么高大的树木,只有低矮的灌木和丛生的野草。路越来越难走,墨尘的脸色也越来越差。那些怨念虽然被炼化了大半,但剩下的那些更加顽固,像是嵌在骨头里的刺,拔不出来,也按不下去。

苏浅雪走在最前面,用剑鞘拨开挡路的荆棘。她的伤已经好了大半,走路不再踉跄,但偶尔还会咳嗽,咳出来的痰里带着血丝。她不让人看见,每次都转过身去,用袖子擦掉。

林清瑶扶着墨尘,一步一步向前走。他的身体越来越沉,像是有千斤重的石头压在他肩上。她知道那是怨念在作祟,剩下的那些,每一道都是他杀了十七年都没能压住的。

“休息一下吧。”她说。

墨尘摇头。“不用,还能走。”

“你连路都看不清了。”

墨尘没有回答。他的眼睛确实有些模糊,看东西有重影,但他不想停下来。因为他知道,停下来就会想那些事,想那些名字,想那些故事,想那些最后对他说“替我活着”的人。

又走了一个时辰,翻过一道山梁,眼前忽然开阔起来。那是一片麦田,很大很大的麦田,一眼望不到边。麦子已经黄了,沉甸甸的麦穗在风中摇曳,发出沙沙的声响。麦田中间有一条土路,很窄,只容一人通过。土路尽头,隐约可见几间茅屋,屋顶上飘着炊烟。

苏浅雪停下脚步。“有人住?”

林清瑶也停下,看着那片麦田。她很久没有见过这样的景象了,金黄的麦浪,袅袅的炊烟,安静得像一幅画。她忽然想起太虚山后山那块青石,想起每天清晨蒸馒头时的雾气,想起那些她等了三年、凉了三年、又蒸了三年的馒头。

“过去看看。”她说。

他们沿着土路向茅屋走去。麦穗擦过衣襟,发出细碎的声响。空气中有麦子的清香,还有泥土被太阳晒过的味道。墨尘走得很慢,但脚步比之前稳了一些。他的眼睛看着那些麦穗,看着那些在风中摇曳的金黄,眼底有什么东西在融化。

茅屋前,一个老人正在劈柴。老人很老,老得看不出年纪,脸上的皱纹像干涸的河床,手上全是老茧,指节粗大,变形了。他穿着一件补丁摞补丁的粗布衣裳,脚上是一双草鞋,破了好几个洞。他劈柴的动作很慢,一下,一下,每一下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听到脚步声,老人抬起头。他的眼睛很浑浊,像蒙了一层雾,但看到他们时,那层雾似乎散了一些。“你们是……”他的声音沙哑,像是很久没有说过话。

林清瑶上前一步。“老人家,我们路过这里,想讨口水喝。”

老人看着她,又看着墨尘和苏浅雪,浑浊的眼睛在他们脸上停留了很久。然后他笑了,那笑容很淡,很轻,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温暖。“进来吧,屋里坐。”

茅屋很小,只有一间堂屋和两间卧室。堂屋里摆着一张木桌,几张条凳,桌上放着一只粗陶碗,碗里盛着半碗凉水。墙上挂着一串干辣椒,几辫子大蒜,还有一张发黄的画像。画像上是一个女人,很年轻,圆脸,大眼睛,笑得很甜。

老人端来一壶水,又端来一盘馒头。馒头不大,有些发黄,但热气腾腾的,显然是刚蒸好的。“吃吧,别客气。”

林清瑶看着那些馒头,眼眶有些发酸。她已经很久没有见过刚蒸好的馒头了,从离开太虚山那天起,她就再没有蒸过馒头。不是不想蒸,是不敢蒸。她怕蒸好了,掰成两半,一半自己吃,另一半放在那里,等到凉了,硬了,也没有人来吃。

她拿起一个馒头,咬了一口。麦子的清香在口中化开,很软,很甜,像太虚山后山的那些清晨。

“好吃吗?”老人问。

林清瑶点头。“好吃。”

老人笑了,那笑容里有一种满足。“自己种的麦子,自己磨的面,自己蒸的馒头,当然好吃。”

墨尘也拿起一个馒头,咬了一口。他嚼得很慢,像是在品尝什么珍贵的东西。那些怨念在他体内安静了许多,不是因为被压制,是因为这片麦田,这间茅屋,这个老人,这些馒头——它们让他想起一些事,一些他以为已经忘了的事。

“老人家,您一个人住在这里?”苏浅雪问。

老人点头。“老伴走了十年了,儿子媳妇在城里讨生活,一年回来一次。”他顿了顿,“我一个人种这三十亩麦子,忙的时候累得直不起腰,闲的时候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苏浅雪沉默。她想起千狐宗,想起那些死去的弟子,想起那些她以为永远不会失去的东西。原来孤独不是一个人的时候才有的,是一群人的时候,你发现你和他们不一样。

“那您为什么不跟儿子去城里?”她问。

老人笑了。“城里有什么好?没有地,没有麦子,没有这泥土的味道。我在这里住了七十年,哪都不去。”他看着窗外那片金黄的麦田,浑浊的眼睛里有一种光,“这麦子啊,你种下去,它就长。你给它浇水,它就喝水。你给它施肥,它就吃饭。你对它好,它就对你笑。你看那些麦穗,沉甸甸的,它们是在跟你点头呢。”

林清瑶顺着他的目光看去。麦田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金光,每一株麦穗都在风中轻轻摇曳,真的像是在点头,像是在说谢谢,像是在说——你种了我,我就给你粮食,你老了,我就陪着你。

她忽然觉得,那些怨念其实也是这样。它们恨墨尘,是因为他杀了它们。但如果他记住它们,替它们活下去,替它们看这个世界,替它们吃一顿饱饭,它们是不是也会像这些麦子一样,在风中点头?

“老人家。”墨尘忽然开口。

老人转头看他。

“我能去看看您的麦田吗?”

老人看着他,看着他那张苍白的脸,看着他眼底那些藏不住的疲惫。他什么也没问,只是点头。“去吧,随便看。”

墨尘站起来,走出茅屋。阳光很烈,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投在麦田里。他走进麦田,麦穗擦过他的衣襟,发出沙沙的声响。他伸出手,轻轻抚过一株麦穗。麦穗很沉,压弯了秸秆,在他的掌心里微微颤动。

他闭上眼睛。

那些怨念在低语,不是咆哮,不是嘶吼,是低语——“麦子,是麦子。我小时候也种过麦子。我娘蒸的馒头,比这个还大,还白,还甜。我爹说,好好种地,将来娶个媳妇,生个娃,一辈子平平安安。我没有听他的话,我去修仙了,我死了,我爹我娘也死了。我的麦地,没人种了。”

墨尘的眼泪流了下来。

他跪在麦田里,跪在金黄的麦穗中间,跪在这片被老人种了七十年的土地上。“对不起,让你们死了,让你们没人种地,让你们爹娘没人养老。我会记住你们的,记住你们的名字,记住你们的麦地,记住你们爹娘的脸。我会替你们种地,替你们收麦子,替你们蒸馒头,替你们……”

他顿了顿。

“活着。”

那些怨念沉默了。很久。然后它们一个接一个地化作光点,消散在麦田里。不是愤怒,不是不甘,是释然。因为它们知道,有人记住它们了,有人会替它们活着,有人会替它们种麦子,收麦子,蒸馒头。够了。

墨尘睁开眼睛。阳光照在他脸上,很烈,很烫,但很舒服。他站起来,看着那片麦田,看着那些在风中摇曳的麦穗。它们还在点头,还在说谢谢,还在说——好好活着。

他转身,走回茅屋。林清瑶站在门口,看着他,看着他被阳光晒红的脸,看着他眼底那些消散的疲惫。她笑了。“回来了?”

墨尘点头。“嗯。”

“饿了吗?”

“饿了。”

林清瑶从桌上拿起一个馒头,掰成两半,一半递给他,一半留给自己。墨尘接过,咬了一口。麦子的清香在口中化开,很软,很甜,像太虚山后山的那些清晨,像一万三千年前河边那个午后,像他们每一次相遇、每一次相爱、每一次生离死别后的重逢。

“好吃。”他说。

林清瑶笑了。“好吃就多吃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