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升起来了。阳光洒在麦田上,把那些金黄的麦穗照得透亮。露水在麦叶上闪着光,像无数颗细碎的钻石。空气中弥漫着麦子的清香,还有泥土被太阳晒过的味道。
墨尘割得很慢。他的动作不熟练,左手拢不住麦秆,右手使不上力。镰刀好几次滑脱,差点割到手。但他没有停,只是慢慢地,一刀一刀地割着。那些怨念在他体内低语,不是咆哮,不是嘶吼,是低语——“麦子,是麦子。我小时候也割过麦子。我爹在前面割,我在后面捡麦穗。我娘在家蒸馒头,等我们回去吃。那馒头真香啊,我吃了三个,还想吃,我娘说没了,等明天再蒸。后来我去修仙了,再也没有吃过我娘蒸的馒头。我爹死了,我娘也死了。我的麦地,没人种了。”
墨尘的眼泪流了下来。他没有擦,让它们滴在麦茬上,滴在泥土里。他继续割,一刀,一刀,一刀。麦秆在手中一把一把倒下,整齐的茬口在阳光下泛着湿润的光。
林清瑶在他身边,没有看他,只是割着自己的那一垄。她知道他在哭,知道那些怨念在说话,知道他在听。她不去打扰他,只是割着麦子,一刀,一刀,一刀。
太阳越升越高,露水干了,麦秆变得硬了,割起来费劲了。老人的动作还是很快,他弯着腰,左手拢麦,右手挥镰,麦秆在他手中一把一把倒下,整齐地码在身后。他割完自己那一垄,又去帮苏浅雪割。苏浅雪已经割了大半垄,剩下的那些东倒西歪,有些还被踩倒了。老人不骂她,只是弯下腰,把她剩下的那些割完。
中午的时候,他们坐在田埂上吃饭。林清瑶蒸的馒头,一人一个,还有一壶凉水。老人咬了一口馒头,嚼着,咽下去。“好吃。”他说。林清瑶笑了。“那明天多蒸几个。”
老人摇头。“一个就够了。吃饱了干不动活,七分饱最好。”
苏浅雪咬着馒头,看着那片割了一半的麦田。麦茬在阳光下泛着白光,像无数把竖起来的刀。她忽然想起千狐宗那些死去的弟子,想起他们倒下时的样子。他们也是麦子,被割倒了,被捆扎了,被运走了,被碾碎了,被磨成面,被蒸成馒头,被人吃下去,变成别人的血肉。他们不是死了,他们是活了,活在别人身上。
“丫头。”老人的声音把她拉回来。
苏浅雪转头看他。
“想什么呢?”
苏浅雪想了想。“想一些事。”
老人点头。“想明白了吗?”
苏浅雪摇头。“还没有。”
老人笑了。“那就慢慢想,日子长着呢。”
下午,他们继续割麦子。太阳偏西的时候,最后一把麦秆倒下了。老人站在麦田中央,看着那片光秃秃的土地。麦茬整齐地立着,像无数支笔,在土地上写下这一年的收成。他弯腰,抓起一把泥土,攥在手里。泥土从指缝间漏下,落在麦茬上,落在他脚上,落在这片他种了七十年的土地上。
“好地。”他说,“明年还能种。”
苏浅雪看着他,看着那双浑浊的眼睛,看着那张布满皱纹的脸,看着那双被泥土染黑的手。她忽然明白了什么。不是想明白了,是感觉到了。活着不是为了什么,活着就是为了活着。为了看麦子从土里钻出来,为了看麦穗在风中摇曳,为了看麦子在阳光下低头,为了看麦茬在月光下泛白光。为了这些,值得活一辈子。
墨尘站在麦田边缘,看着那片光秃秃的土地。那些怨念沉默了,不是被压制,不是被炼化,是累了。它们累了,想休息了。它们在麦田里找到了安息的地方,在这片被老人种了七十年的土地上,在这片被太阳晒了一整天的泥土里。他蹲下来,抓了一把泥土,放在鼻尖闻了闻。泥土的味道,麦茬的味道,汗水的味道,一辈子的味道。
“墨尘。”林清瑶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他转头看她。
她站在夕阳里,浑身是汗,脸上沾着泥,头发上粘着麦芒。她看着他,那双黑色的眼睛里有光。“回家吧。”
墨尘站起来,走到她身边。他们并肩走在田埂上,身后是那片光秃秃的麦田,身前是那几间茅屋,炊烟袅袅升起。苏浅雪和老人走在前面,老人扛着镰刀,苏浅雪扛着另一把。他们没有说话,只是走着,一步一步,走在土路上。
月亮升起来了,月光洒在麦茬上,洒在土路上,洒在那四个人身上。远处,虚空中那颗一直亮着的星辰又闪烁了一下。不是在微笑,不是在祝福,是在叹息,是在说——活着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