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栽经背对着刘天昊,肩膀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她没有回头,也没有说话,只是整理布料的动作停了下来。
刘天昊继续说着,声音不大,却在安静的店面里格外清晰:“高佑丽那次打歌舞台脚踝受伤,是你背着她下台,之后半个月每天接送她去治疗,陪她复健。
吴胜雅因为网络恶评情绪崩溃,是你在宿舍守了她整整三天,开导她,陪她看那些其实很无聊的情景喜剧。
卢乙声带小结,医生建议噤声,是你每天熬好润喉的梨汤,盯着她一小口一小口喝完。郑允惠父亲生病住院,手术费不够,是你悄悄垫上了自己大半的积蓄,还骗她说那是公司给的补助。
金智淑被变态粉丝跟踪,是你第一个发现异常,联系公司并坚持报警,哪怕得罪了那个有点背景的粉丝。赵贤荣年纪小,想家哭鼻子,是你抱着她,哼着歌哄她睡觉,像对自己亲妹妹一样……”
“别说了……”金栽经的声音有些发颤,她依然没有回头,但刘天昊能看到她垂在身侧的手,指尖用力到微微泛白。
“你为这个团队,为这六个妹妹,付出了多少,你自己可能都记不清了。”刘天昊仿佛没听见她的阻止,语气反而更沉静,像是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可最后呢?公司说搁置就搁置,说放弃就放弃。
你们一起练习到凌晨流下的汗,一起拿到第一个一位时抱在一起流的泪,一起面对空白期互相鼓励打气的话……好像一夜之间,就都不作数了。
你看着她们一个个离开宿舍,各自为生计奔波,看着她们眼里的光一点点黯淡下去,看着‘Rabow’这个名字渐渐被人遗忘。
而你,除了偶尔在深夜画几张永远不可能被穿上的舞台服装草图,还能做什么?”
“我……”金栽经猛地转过身,眼眶已经红了,但眼神里却带着一种被揭开伤疤的痛楚和倔强,“刘会长,您今天来,就是为了提醒我,我们有多失败,我这个队长当得有多无能吗?
是,我是没能带着Rabow走下去,没能保护好她们!所以我认了!我离开那个圈子,做点自己喜欢的设计,勉强能养活自己,不去拖累任何人,这也有错吗?!”
她的情绪有些激动,胸口微微起伏,那些被岁月和现实努力压在心底的委屈、不甘、自责和无力感,被刘天昊这番话彻底勾了出来。
刘天昊静静地看着她,没有因为她的激动而生气,反而向前走了一步,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他身上淡淡的、带着些许冷冽的气息侵入金栽经的私人空间,让她下意识地想后退,却被他的目光钉在原地。
“不,你错了。”刘天昊摇头,声音低沉而有力,“我今天来,不是来看你的失败,也不是来评价你这个队长是否称职。事实上,在我见过的所有女团队长里,你已经做到了你能做到的极致。
你的‘失败’,不是你的能力问题,是那个垃圾公司、是那个畸形的市场、是时机、是运气,是所有不靠谱的因素叠加在一起的结果。
但你,金栽经,从来没有放弃过她们任何一个人,即使在团队名存实亡之后,你依然在用你的方式关心着她们,不是吗?
允惠父亲后来还钱,你推说不用急;智淑去年那个音乐剧的小角色,是你动用了自己积累的人脉悄悄推荐的;贤荣前段时间被一个无良广告商纠缠,是你私下找了律师朋友帮忙吓退的……这些,你以为她们都不知道吗?”
金栽经彻底呆住了,眼泪不受控制地滑落下来。
这些她自以为隐秘的、微不足道的关心,竟然都被眼前这个男人查得一清二楚。一种被完全看透的无力感,混合着被理解的巨大酸涩,瞬间淹没了她。
“你是个好姐姐,也是个好队长。”刘天昊的语气缓和下来,带着一种奇特的、能抚慰人心的力量,“但你有没有想过,你为她们做了这么多,却唯独忘了问一句,她们自己,还想不想,还能不能,再和你一起,站上那个舞台?”
他微微俯身,靠近她耳边,声音压得更低,却字字敲在她的心上,也敲碎了她用“独立设计师”身份为自己筑起的心防:
“栽经啊,看着我的眼睛,诚实地回答我。当你画下那些永远不会被穿上的舞台服装时,当你听到曾经熟悉的音乐响起时,当你路过弘大的演出现场,看到那些年轻的后辈们在舞台上发光时……你这里,”
他抬起手,指尖轻轻点在自己左胸心脏的位置,目光灼灼地看着她,“真的,就没有一点点不甘心吗?
真的,就满足于守着这间小小的‘衣橱’,看着那六道曾经和你并肩作战的光芒,彻底散落在尘埃里,渐渐熄灭吗?”
“我……”金栽经的泪水汹涌而出,她再也撑不住那副坚强、平静的面具,多年来的委屈、压抑、对团队的愧疚、对舞台的眷恋、对姐妹们现状的心痛,以及对未来的茫然,全都化为滚烫的泪水,倾泻而下。
她用手捂住脸,不想让自己哭得太难看,但瘦削的肩膀却控制不住地颤抖。
刘天昊没有再逼问,只是静静地站在她面前,等待着她情绪的宣泄。
他能“看”到,金栽经身上那层代表“遗憾”的灰紫色雾气正在剧烈翻腾,而核心深处那点黯淡的赤红炭火,仿佛被投入了助燃剂,开始一点点变得明亮、炽热起来。笼罩在淡金色个人成就光晕外的隔膜,也出现了细微的裂痕。
不知过了多久,金栽经的哭泣渐渐变成抽噎。她胡乱地用袖子抹了把脸,眼睛和鼻子都红红的,看起来有些狼狈,但那双总是温和的眼眸里,却有什么东西被泪水冲刷干净,露出了底下更加坚硬、更加明亮的内核。
“我……不甘心。”她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却异常清晰,带着一种破釜沉舟般的决绝,“每一天,每一刻,我都不甘心。
我做梦都会梦到我们七个人站在聚光灯下的样子,梦到台下为我们响起的应援声……醒来之后,看着空荡荡的工作室,那种感觉……像是有把钝刀子在心里一点点地磨。”
她抬起头,直视着刘天昊,尽管脸上泪痕未干,眼神却亮得惊人,“欧巴,您那晚问我们,还愿不愿意再拼一次。
我的答案,从来没有变过。我愿意!只要还有一丝可能,只要她们还愿意相信我,我就愿意拼上我的一切,我的事业,我的积蓄,我的所有!我只想……只想再和她们一起,真正地、没有遗憾地闪耀一次!哪怕只有一次!”
不再是疏离的“刘会长”,而是带着哽咽和全部信任的“欧巴”。这个称呼的转变,意味着心防的彻底卸下,意味着她将过去的遗憾、未来的希望,都赌在了眼前这个男人身上。
刘天昊看着她眼中重新燃起的、属于队长金栽经的火焰,终于露出了今天第一个真心的、带着赞许的笑容。他伸出手,不是握手,而是轻轻拍了拍她微微颤抖的肩膀,动作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肯定和支持。
“很好。”他只说了两个字,却重若千钧。“记住你今天说的话。金栽经队长。”